此时云州西南部的密林深处,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瓢泼大雨砸在茂密的树冠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萧明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她身侧的沈晏面色有些发白,身体拢在湿透蓑衣之中,显得更加清瘦了。
二十名亲卫紧随其后,沿着山边的密林缓慢前行。
雨太大了。
他们将其余的行囊和随从都留在了云州的客栈,只带了这支精锐小队随行。
只是今日已经在这片林子里绕了大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沈晏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往前看去。
“明月,这雨越下越大了,前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不像是有村落的样子。”
沈晏咳嗽了两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
“大家伙都淋了半日雨了,再往前走若是遇到瘴气就麻烦了。”
“不如咱们今日先折返云州的客栈,明日换条道再继续找吧。”
萧明月眯起眼睛,视线穿透重重雨幕,只能看到望不到头的参天古木。
这鬼天气确实不适合赶路。
他们根据地图,知道乾元村就在这一片区域。
可这片原始密林范围广阔,且人迹罕至,很容易迷失方向。
最近又正值雨季,每次他们探索到边缘,都不得不折返,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阻止他们寻找一般。
她点点头,正准备调转马头下令撤退。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石子滚落声。
几块银锭大小的碎石砸在众人头顶的斗笠上。
“奇怪,为何会突然落石?”
沈晏面露疑惑。
谁料下一刻,队伍中一名亲卫突然指着山坡上方惊恐大喊。
“不好,是山洪!”
“山要塌了!”
萧明月抬头往上一看,心跳漏了半拍。
半个山头的泥土夹杂着巨木和乱石,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下。
“快!弃马往两侧的高处跑!”
萧明月大吼一声,反手抓住沈晏的手腕,拼命往洪道旁边凸起的岩石上爬。
泥石流如同发狂的野兽,瞬间吞没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小径。
二十名亲卫被这股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纷乱四散,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泥水夹带着残木从脚下咆哮而过,萧明月脚底一滑,整个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沈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拽住了她,然后奋力将人往上一拉。
萧明月借着这股力道,干脆利落的翻上了那块安全的岩石。
她刚喘了一口气,低头一看,魂差点飞出来。
沈晏脚下踩着的一根朽木咔嚓一声断裂。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泥坡就往下坠。
底下的泥石流正翻滚着浑浊的浪花。
“沈晏!”
萧明月大喊一声,半个身子探出岩石,死死抓住沈晏的衣领。
“坚持住!”她咬紧牙关,手臂发力。
多年征战练出来的强健体魄,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硬生生将沈晏给拽了上来。
两人瘫在巨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底下的泥石流还在轰隆隆地往下冲,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雨势总算小了一些。
水势缓和少许,露出周边几块可以踩踏的石头。
这块岩石虽然够大,但也只够两人勉强依偎,四周冷风一吹,吹得人直打哆嗦。
萧明月撑着石头站起身,“我们得找个躲雨的地方。”
她四下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雨水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下再来一次泥石流可不一定能躲过了。”
说着,她转头去拉沈晏的手。
沈晏刚撑起半个身子,腿下一软,又跌坐在地。
萧明月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原本清隽昳丽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骇人的乌紫色。
他一手被萧明月拉着,单手撑着身下的岩石,气息急促微弱。
“我……我腿麻了。”
萧明月呼吸微滞,赶紧蹲下身子。
顺着沈晏的腿往下看,右腿的裤管上正往外渗着血。
她一把撕开那截被浸透的布料。
白皙的小腿上赫然印着两个发黑的血洞,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起了一大块。
“你被蛇咬了?”萧明月的声音都在发颤,“刚才怎么不说!”
沈晏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
“没……没事,刚才只顾着逃命,没觉得疼。”
眼前的男人眸光潋滟,带着安抚的笑意,脆弱如同易碎的冰面。
发丝黏连在脸上,整个人如一株快要凋零的花枝。
看得萧明月心惊肉跳。
她手忙脚乱地去翻腰间的防水油纸包。
好在出行前,沈惊雀给她塞了一大堆瓶瓶罐罐。
她掏出那瓶特制的解毒丸,倒出两颗直接塞进沈晏嘴里。
“咽下去,快点!”
沈晏艰难地吞下药丸,靠在萧明月肩膀上直喘气,萧明月也一刻不停的,掐住他的伤口往外挤着黑血,直到血液重新恢复成鲜红才停下。
沈惊雀给的药起效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沈晏的脸色就好了一些,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直到这时,萧明月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厉害。
沈晏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明月,没事了。”
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雀儿给的药管用,你别怕。”
萧明月听着他这温吞的声音,眼眶突然就红了,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来。
她一把甩开沈晏的手,厉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么强!”
“就算不拉我我也能自己爬上来,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越说声音越大,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要我……要我怎么办!”
沈晏垂着眼睫,任由她骂,半句嘴也不还。
他知道萧明月这是吓坏了。
等萧明月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头笑了笑。
“这不是没事吗。”他伸手去勾萧明月的小指,“别担心了。”
萧明月气鼓鼓地撇开脸,不看他。
“谁担心你了。”
“我是怕你死在这里,旁人又要说我克死自己第四个驸马了。”
这话一出,沈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撑着身子坐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明月,不可这么说,那些人的死,都不怪你。”
“你是在前线杀敌保家卫国的将军,不是什么克夫的扫把星。”
他抓紧萧明月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要这样说自己,我不许你这么作贱自己。”
萧明月愣住了,眼睛里盈满了错愕。
她好像听见心底的某种声响,那个坚硬的壳,突然就裂开了一条缝。
一股暖意顺着那条缝隙涌了进来,填满了她空荡荡的胸腔。
这书呆子,自己都半死不活了,居然还在维护她的名声。
萧明月没有吭声,只是反手握住了沈晏的手,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行了,少说两句留点力气吧。”
她扶着沈晏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雨小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干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