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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师承何人

    呆愣的众人被贺大器一嗓子嚎回了神。

    于凌掩住讶异,看向已是泪流满面的贺大器。

    贺大器正对着玉观音,又是磕头又是抱拳,形如癫狂,口中不住喃喃:“没想到我贺大器,此生能有幸见到游丝钻金再度现世。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天哪,真的是,这根根金丝,比我头发丝还细。呜呜呜,”他捂脸哭泣:“我的眼睛没瞎,我有生之年能再见一次游丝钻金,不算白活了。”

    说得愈发激动,贺大器起身整衣肃立,随即撩袍直奔小屋,推开门后,在供桌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师父,大器何其有幸,又能再见您当年的绝技。”

    于凌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缓步走近,在小屋门口停下。

    供桌上立着楠木长生牌位,上头刻着——恩师石祥长生禄位。

    牌位前放着一碟苹果、一碟绿豆糕和一盏清茶,插着线香,看起来是经常供奉,时时洒扫。

    于凌目光落在牌位上,哑声问道:“这位...是贺师傅的...师父吗?”

    率先回神的逢喜摆摆手:“您别见怪,贺师傅一激动就发疯,每回提及他师父,就这样跑屋里又拜又自言自语的。”

    “这位石祥石大人,其实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贺大器这个人。所谓师父,是贺师傅自个单方面认的,说他此生只崇拜石大人一人,师父也只拜他一人。反正石大人也不知道,随他说呗。”

    见于凌目露疑惑,逢喜掰着手指解释:“十几年前,石大人修好过一个天方国进贡的洒金星汉八宝匣,先帝大喜,特意在鼓楼摆了张奇珍台,专为展示这八宝匣。贺师傅跑去看过,说看了以后,激动得几天几夜都没睡好。”

    “后来贺师傅本想上门拜师,又觉得自个手艺不好,想着练练基本功再去拜师。被他左思右想地一耽搁,石大人辞官归隐了,他就没机会拜了。”

    “所以,他才在屋里立了个长生牌位,整日神神叨叨,非说哪日有机会再见到石大人,他非要拜师不可,并且从此自称是石大人的徒弟。”

    于凌目光落在跪地不起的贺大器背影上。

    原来十几年前,他看过爹的手艺。

    十几年的时间对任何一人而言,都足以忘却。而贺大器却好像把那一眼刻在了骨子里,只一眼,便能认出是爹的手艺。

    常乐几步跨进屋,单手一拎,将贺大器从地上拽起来,一脸无语:“我说贺师傅,您隔三差五就要嚎一遍师父,之后便是要将他当年修八宝匣的事情翻来覆去说一遍,我们都会背了。”

    “这石大人都不知道有您这么个人,您在这干嚎,他也听不着呀。”

    贺大器抬袖抹去泪花,不高兴地驳斥:“你懂什么,我相信师父会与我有心灵感应。你看,他的独门绝活不是让我亲眼见到了吗。”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又呜呜呜:“师父不知道我,那不是因他十几年前就离开京师了吗?我到处打听,也不知他去哪了,不然我天天跪他门口,软磨硬泡,定要让他收我这个爱徒。”

    “师父不知道大器没关系,我心中有师父就成了。每日一注长生香,保佑他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含笑到老。”

    “没准我念着念着,哪一日就撞见他了呢?心诚则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今生他都是我贺大器唯一的师父。”

    贺大器絮絮叨叨,对这个从未教授过他一日的、甚至不知他是谁的师父,满满都是孺慕之情。

    日光如岁月的年轮,一刀一痕,一笔一圈,细细密密笼住贺大器。

    他激动地昂着头,反反复复说着师父手艺有多好,懊悔着当初自己没求上门去,错失拜师的机会。

    贺大器的脸被拢在光影里,在模糊中有着独属于他的倔强与执着。

    于凌静静站在原地,眼前贺大器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

    逢喜与常乐,围着贺大器打趣逗乐,几人说说笑笑的声音,散在日光里。

    似井水漫上眼眶,濡湿了冰凉的睫羽,于凌忽而有些泪目。

    原来在世上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同她一样,在默默怀念着、思念着爹。

    爹不知道,还有人清晰记得他当年的手艺,还有人一直惦记着他,渴望成为他的徒弟。

    真好。

    爹,我也很想念您。很想娘,很想哥哥。

    凌凌很想很想你们。

    于凌仰起头。

    日光如薄纱,轻柔覆在面上,能烘干掉不下的泪,可抚不平心里的伤。

    不远处,白芙蓉定定看着于凌。

    看着少女转身,仰头,闭目不语,似将万千心事咽下,好像连同喊不出的疼痛一道,都被她咽下了。

    她刚想走去问问她,却见少女已睁开眼,看向她,平静开口:“白掌柜,玉观音修好了。”

    白芙蓉忽而有些想哭,却不知泪意从何而来。

    她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是,修好了。何止是修好,简直是修绝了,比起原本的玉观音,如今这尊更是独一无二。”

    “只是我好奇,不知姑娘这手绝活,师承何人?”

    白芙蓉不仅有一张芙蓉面,还有一把芙蓉音。嗓音娇俏,哪怕是问个问题,都能让听的人心头柔软。

    她一说,沉浸在激动里的贺大器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看向于凌:“这位姑娘,敢问你是从何处学到的这手游丝钻金?难道...”

    他眼中火花四溢:“难道你认得石大人?是不是他指点过你?”

    随即他连连摇头:“不会不会,你如此年轻,当年石大人离京时,你还在襁褓之中,怎会受他指点?”

    而后他深深蹙眉,额头挤出三道纹痕:“可若不是石大人,这游丝钻金你从何处学的?这...这这说不通啊。”

    逢喜被他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说得直翻白眼:“这手艺,难道只有石大人会?”

    贺大器重重点头:“这是我师父的独门手艺。再说,你以为金丝掐得细入毫芒,谁都能学会?我掐了十几年,都掐不出头发丝的细度,更别提游丝了。”

    几人齐齐看向于凌。

    于凌垂眸片刻,直言道:“家师已过世,他生前便已避世,曾嘱咐我,日后出来行走不得泄露他的名号。抱歉,我不能说出师父的名号。至于你们说的游丝钻金...”

    她看向贺大器:“或许是触类旁通,又或许是同行相近,手艺偶尔交集,也不是什么奇事。”

    贺大器被于凌忽悠得云里雾里,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拼命挠头。

    白芙蓉看出于凌的隐瞒之意,倒也没有继续逼问,只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不勉强姑娘了。说来还未曾问过姑娘的名字是?”

    “于凌。”

    “哪个凌?”

    于凌轻声道:“凌绝而顶的凌。”

    白芙蓉看着于凌,微微一笑:“这名字,极衬你的手艺。想必给你取名之人,定有此意。”

    于凌面有疲色,只轻轻抿唇。

    白芙蓉当机立断:“逢喜,你将玉观音抱去金宝斋交给赖金福,这笔账跟他清了。告诉他,再敢来找茬,我就打断他的蛤蟆腿。”

    逢喜手脚麻利,去找了个木盒,小心翼翼将玉观音裹在绒布里,放入盒中,招呼常乐:“我去金宝斋会一会癞蛤蟆,你去不去?”

    常乐一拍胸脯,声音洪亮:“去。”

    白芙蓉叮嘱:“早去早回。于姑娘这两日辛苦了,今日先好好歇歇,明晚我做东,咱们去落花楼。”

    逢喜与常乐面露喜色,连挠头的贺大器,也一并笑开了花。

    三人欢呼不已。

    于凌不解:“落花楼是什么地方?”

    逢喜挑挑眉。

    “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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