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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风声入巷

    两人又密议片刻,皇甫策方才推门出去回了西厢。

    堂屋里只剩张三郎一个人,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道弧光。

    春兰从东厢客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走到张三郎跟前欠了欠身,“家主,赵小娘子那边安顿好了。婢子看她脸色不大好,刚煮了碗姜汤送过去。”

    张三郎点头,“你留心着些。嗣衡先生父女今日受了气,夜里若有什么动静,叫三宝来喊我。”

    春兰连忙应下,见张三郎再无别事吩咐,才回了耳房。

    张三郎将堂屋的灯油拿进西次间,对着桌上铜镜看了看眉心那道浅疤。灯火一跳一跳的,那道疤在镜子里忽明忽暗。

    他把抹额重新系上,嘟囔了一句,“三眼押司?王正,你不会也拿这个寻我麻烦吧?那你就有所不知了……”

    张三郎仔细想了想,谨慎起见,还是连夜写了三封书信封好,直到丑时末才上床,眯了一个时辰。

    次日点卯过后,张三郎因昨夜没睡好,打发周安去抄底册后,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他趴在案上,额头抵着胳膊肘,准备在签押房补个觉。

    方知默端茶进来,见这光景,把茶盏搁在案角,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张三郎听见动静抬起头,眼底两圈青。

    方仲安不知何时进来,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三官人昨夜没睡好?”

    张三郎把茶盏端起来,烫得嘴角直抽,人也精神了些,“托你的福,什么事?”

    方仲安往前挪了两步,压低嗓门,“小的昨晚回家后,想起答应给老刘送坛酒,便又去了趟丰乐楼,瞧见王正那辆马车停在街对面。”

    “小的没敢进去,在巷口蹲了片刻。后来瞧见王正随从自楼里出来,手里捧着个匣子,上马车就走了。”

    方仲安咽了口唾沫,“小的琢磨着,王正派人到丰乐楼取东西,那匣子怕不是寻常物件。小的怕误了三官人的事,今日大早就先奔这来了。”

    张三郎把茶盏搁下,“王正的随从捧匣子出来,可瞧见王正了?”

    方仲安点了点头,“小的离得远,没瞧见他。只看见掌柜的站在台阶上,朝马车拱了拱手,想必王正就在车里。那匣子里头,多半是账册一类的紧要东西。”

    “丰乐楼是王家的买卖,王正随时可以取,何必那么晚亲自跑一趟?这就说明账册里有他急着要的东西……”

    王正趁夜到丰乐楼取匣子,取的是什么,他一时猜不透。丰乐楼是他在鄄城的落脚点,掌柜是他在鄄城的耳目,那匣子里装的,多半是鄄城这边的底账。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方兄,你这脑子用在正道上,县衙六房押司的位置,早晚有你一个。”

    方仲安一愣,没摸清他这是夸还是骂,只得嘿嘿干笑两声,“三官人取笑了,我哪敢想那个,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摆摆手,“行了,方兄丧假还没满,先回去吧。路上留神,别叫人瞧见你从县衙出去。”

    方仲安应声走了。

    方知默推门进来收拾茶盏,见张三郎还坐在案后出神,便没打扰,把冷茶撤了,换了盏热的,轻手轻脚又退了出去。

    张三郎琢磨半晌失了困,索性把几份文书翻出来理了理。

    刚理到一半,方知默进来报说工房李前行来了,西堤工料有几处要报。

    好不容易打发走李前行,又有孙仲和来找。这一忙就是一天,连午饭都是方知默端到案上吃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他拖着浑身疲惫回进士巷,进了院门就朝西次间走,打算晚饭都不吃先眯一觉。

    春兰从灶房探出头,“家主,饭都得了,您用些再歇?”

    张三郎摆摆手,推门进屋,往床上一倒。哪知道刚合眼,院门就响了。

    吕三宝跑去开门,回头朝堂屋方向喊了声,“家主,方贴司来了。”

    张三郎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吕三宝又喊了声,“家主,方贴司说有急事,非见您不可。”

    张三郎把被子掀开,盯着房梁看了三息,到底还是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脸,趿着鞋出了西次间。

    方仲安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三官人,姑母让我演的那出戏,不仅探出了王家。城西刘员外,今日派人来请我吃酒了!”

    张三郎脸色微变,“哦?其他三家可有动静?”

    方仲安连忙摇头,“马老太爷和孙家那边都没动静,只赵家管事下晌来找过我递了句话,让小的别在背后嚼舌根。”

    张三郎听到这里,嘴角翘了翘。

    赵大郎这个人,看着粗豪,其实精明。他的管事来递这句话,既是警告方仲安,也是表明态度。

    马老太爷是老官油子,最看不起胥吏,自然懒得搭理方仲安。至于孙家,文武不同途,与王家本就没什么交情。

    既然只有刘家,张三郎便放心些,“刘庚亲自见你了?”

    方仲安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是刘家一个随从,在城东酒肆请我。没说别的,就问我手里拿着三官人什么短处,让我开个价。”

    张三郎目光一冷,“方兄怎么回的?”

    方仲安搓了搓手,“小的说三官人待我不薄,所以消息不能白给。那随从问要多少,小的伸了五根手指头。他说五十贯太多,回去问过主家再说。”

    张三郎点了点头,“行,先吊着。有意思,我倒要看看刘庚想干什么。”

    方仲安应了,“三官人,小的还有一事。那随从走的时候,小的瞧见街角停了辆马车,帘子没掀,可车辕上坐的车夫,小的在赵家见过。”

    张三郎脸色微变,“赵家的车夫?”

    方仲安有些犹豫,“小的不敢认死,可那车夫左耳朵缺了一块,赵家车马棚里有个这样的人,小的和他不熟,但是见过几回。”

    张三郎没接话,手指在案上轻叩。

    赵家的车夫出现,有两种可能。一是赵大郎派人盯着刘家,二是赵大郎知道方仲安跟刘家接触,想看看方仲安到底要干什么。

    方仲安报完信,见张三郎脸色苍白,知道他身体不适,连忙告辞走了。

    张三郎在堂屋里坐了片刻,把今日方仲安报的几桩事从头理了一遍。

    刘家派人来请方仲安吃酒,说明刘庚对王正那头的联络比其他三家上心。

    他站起来往西次间走,脑子里还在盘算,脚底下没留神,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他伸手扶住门框,右手却使不上劲,半边身子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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