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对帝王不曾表露的尖锐锋芒,在此刻尽数出鞘。
沈嘉玉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裴砚克制着失控冲动的情绪。
红着眸子,步步靠近。
这些话犹如一把利刃,直直插在他心口,鲜血淋漓疼痛还没缓过来,更深的痛楚一层接一层翻涌上来。
沈嘉玉一步未退,直到被那道高大身影笼罩,暗色阴影里,她抬头看人。
裴砚在怒极之后,声音带上了嘶哑,他一字一句地质问:“那之后呢,除去那些利用和算计,咱们之间,也不是还有很多好时光吗,你就没有一刻动过心吗?”
他们之间,确有试探和利用,但除去这些,更有不少温情和欢愉。
现在他都不祈求情爱了,只想知道,在他们相处的这几年里,她有没有片刻动心。
沈嘉玉低垂着眼帘,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放缓了音量,可说出的话,依旧如此冰冷:“陛下能忘记或者放下那些芥蒂,有过这样的感受,臣妾却做不到!”
“沈嘉玉!”男人被她逼得极致,节因用力过度指节泛着白色,指骨间咯吱作响,“你现在哪怕为了地位和权势,都不愿骗朕了是吗?”
沈嘉玉自嘲笑笑:“陛下,实不相瞒,这些话积压在臣妾心里很久了,臣妾不说,不代表忘记。今夜陛下让臣妾坦荡,那臣妾便对陛下坦诚相告。这些话,臣妾说出来,心头也畅意了。至于后果,陛下的赏与罚,臣妾都认。”
望着那张近在咫尺,平静疏离的脸庞,裴砚的一颗心犹如浸入冰窟,彻底凉透了。
他还想质问什么,可话到喉咙,却什么也没说。
还要说什么呢?
眼前这个女人,不曾喜欢过他,甚至没有片刻动心。
再问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裴砚长久的、疲惫的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声线透着涩然苦意:“朕今夜,也算彻底弄明白了。沈嘉玉,你很好。”
这些天,所有的纠结和痛苦,都有了答案。
虽然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但也算有了结果。
她真的不爱他,一刻都没有过,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在漆黑夜色里,男人拂袖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沈嘉玉垂着眼皮,里头情绪难辨。
她兀自站了一会儿,才去了西殿那里的小榻坐下。
闹了这好一会,她身上没多少力气了,支着头在那里闭目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轻微的动静。
是红菱绿萼收拾膳桌的声音,两人将殿内收拾干净,才小心翼翼过来,“娘娘和陛下吵架了?”
沈嘉玉淡淡应了一声:“嗯。”
红菱绿萼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想劝说劝说,又恐多言,惹了她不开心。
沈嘉玉睁开眼眸,里头一片清明:“这一日,总会来的。如今只算是在我意料之外,细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从没想过,压下这些矛盾,和和美美地过下去。
她和她那位好表哥,一直是一路人。
睚眦必报。
先前不发作,是因为时机一直未到。
如今也是时候了。
破而后立,或许才能得到她真正想要的。
从前的时候,她跟着帝王学习下棋,每每下到关键之处,帝王总会说她几句,说她棋风太独,过于激进果决,不留转圜的余地。
不给别人留,也不给自己留。
他亲自教导她许多次。
可沈嘉玉下次下棋时,依旧这样。
这就是她的本性,改不了的。
如今同帝王这一局,沈嘉玉愿意赌上目前获得的一切——地位、圣宠以及权势,与他博弈一场。
*
帝妃不欢而散的消息,被压在颐华宫内。
但帝王许久不踏足后宫,是瞒不住宫内众人的。
第一个察觉的,自然是祈元。
父皇已经好几日,没有来尚书房接她下学了,也没有来宫里,教导她写字。
有一日傍晚,祈元早早写完功课,来问沈嘉玉,“母妃,你真的没有和父皇吵架吗?”
沈嘉玉一愣,随即笑道:“怎么这么问?”
祈元仰着白稚的小脸说:“因为最近父皇都没有来咱们宫里,也没有和母妃一起。嫣姐姐说,她父亲母亲吵架时,就会好几天不见面。”
自她上学后,沈嘉玉给她择了两个伴读。
一位是沈家旁支的姑娘,一位则是徐家二房里的姑娘。
祈元嘴里的嫣姐姐,便是徐家姑娘,名唤作徐嫣的。
沈嘉玉不想让祈元知道这些事情,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柔声说:“父皇没有来,是因为朝政太忙了,抽不开身。若是祈元想父皇,母妃就让桃夭带着你去宣政殿看一看父皇,好不好?”
祈元想了想。
确实。
她的父皇跟嫣姐姐的父亲不一样的,要处理很多政务,很忙的!
“等休沐的时候,祈元认真写几张大字,带给父皇看!”
沈嘉玉笑了笑,捏捏她的脸颊:“咱们祈元最乖了。”
除去祈元,宫妃们也都感觉到了帝妃的异样。在沈嘉玉当众宣布,今年行宫不去了时,就更加确定了,帝妃之间,当真出了问题。
不过不去归不去,沈嘉玉没有亏待她们。
如今宫里的主子不多了,冰例翻个倍,还是绰绰有余的。
另外,沈嘉玉吩咐了御膳房,让他们夏日多做些清爽可口的吃食,供各宫妃嫔开胃解腻。
对于这个消息,各宫妃嫔倒没有多失望,若夏日不去行宫,还有冬日啊!
她们只期盼帝妃早早和好,这样她们日子也舒坦些!
就连沈太后,也得了这个消息。
在沈嘉玉面前,问过一两次,沈嘉玉只说没什么,不妨事,让她不用担心。
沈太后看着她淡然的模样,只以为是帝妃寻常拌嘴,便没有放在心上。
短暂风波过后,后宫一切如旧,祥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