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涪州码头一切井然有序。
船靠泊。
卸货。
过秤。
登记。
搬运。
再装船。
货主不必带着伙计四处找关系。
更没有人站在码头上，见人便伸手讨要茶钱。
一块块标明尺寸、价格、用途的木牌立在码头两侧。
哪一处卸货。
哪一处存粮。
哪一处停泊客船。
一目了然。
最初还有人嫌麻烦。
可不过一个多月，所有人都发现。
规矩一旦真正稳定下来，最省事的反而是规矩。
这日。
一艘从渝州下来的货船靠岸，船上装的是蜀锦。
货主刚下船，便有商号伙计迎了上前。
“王掌柜，您这批货还是存老地方？”
“嗯。”
“已经替您登记好了。”
“这么快？”
伙计笑道：“如今码头都是这个规矩，您只管验收便是。”
王掌柜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涪州如今，倒真有几分大埠的模样了。”
一旁的船夫笑着接话：“何止是几分，照这样下去，往后怕是要比以前热闹十倍。”
这一幕，被刚刚巡视完码头的谢承曦看在眼里。
他站在江边，看着一艘艘进出的船。
顾山远站在身后，说道：“大人。”
“嗯？”
“如今码头已经成了气候，商规也已稳。
六房那边虽仍有些人心思各异，但大体不敢再乱来了。”
谢承曦点了点头：“这才是开始啊。”
顾山远猜的便是如此。
谢承曦继续道：“码头修好后，规矩立起来了，行会也整顿好了。
然后呢？”
顾山远沉吟片刻，说道：“自然是继续招揽商户，让涪州成为川东商贸重镇？”
“不错。”
谢承曦看着江面：‘可光靠招揽商户还不够，商人为什么来？
因为赚钱。
可天下赚钱的地方这么多，凭什么一定要来涪州？’
顾山远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谢承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码头旁的石桌上，上面写着几个字。
涪州商贸交易会。
顾山远眨了眨眼，“交易会？”
“嗯。”
谢承曦说道：“我们办一场商展。
把各地最好的货物集中到涪州来。
蜀中的药材、茶叶、锦缎。
夔州的木材。
渝州的盐货。
荆湖的米粮。
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
甚至西北的皮毛、药材。
只要能通过水路运到涪州，都可以来。”
顾山远听得十分认真，他对自家大人，越发佩服。
谢承曦又道：“我们在码头附近划一块地方。
搭棚，分区。
茶商一个区，布商一个区，药材一个区，粮食一个区。
木材、瓷器、漆器、香料，各设专区。
商人把货带来，不是摆摊卖给百姓。
而是给天下客商看。”
顾山远终于明白了：“大人是想..让他们在这里谈买卖。”
“对。”
谢承曦点头：“我想将涪州变成一个巨大的交易场。
让一个江南来的商人，不必跑遍蜀中。
让一个蜀中的药材商，也不必千里迢迢去找江南买家。
他们来一次涪州，便能见到天下货，天下商。
天下买卖。”
顾山远沉默良久：“这..若真做成了，涪州就不只是码头了。”
谢承曦笑了笑：“我要的，是商路。
我想让天下商人知道，货到了涪州，就等于到了川东。
我要让他们以后做生意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涪州。”
顾山远缓缓点头，可很快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大人，这件事耗费不小，除了场地，秩序，接待商人，还要派人去各地发请帖。
州衙的库钱，只怕..”
“没打算让州衙出钱。”
顾山远一愣：“那？”
谢承曦笑道：“让商业行会出，各行会共同筹办，州衙负责秩序，负责登记，负责保护客商。
负责提供公平交易的环境。
商人自己出钱，自己获利。
如此才能长久。”
顾山远听完，忍不住笑了：“大人这一手，高明啊。”
谢承曦摇头道：“只是让州衙做该做的事。
商人赚钱，是商人的本事。
州衙不该伸手抢。
但市场混乱的时候，州衙必须管。
州衙只要他们规规矩矩做生意，不应该管他们赚多少。”
顾山远看着谢承曦，很难想象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年轻知州，眼里，已经不是涪州这一城一地了。
这样的人，若是治理天下，也无不可。
谢承曦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展会不能只是买卖。”
顾山远连忙问：“还有展示什么？”
“展示货物、工艺，比如茶叶，让茶商把不同产地、不同等级的茶摆出来。
药材也一样，让药商展示炮制手法。
让客商知道什么是好货。”
顾山远渐渐听明白了：“如此一来..商人来涪州，不仅可以谈买卖，还能知道天下货物究竟是什么行情。
还能寻找新的货源，找到新的买家。”
谢承曦点点头：“这才是展会，否则，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摆摊。”
顾山远忽然道：“大人，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谢承曦笑而不答。
大型展会本身就是连接产业、市场、供应商和采购商的重要平台。
可这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东西。
商人做生意，靠的是商路，靠的是熟人，靠的是行会，靠的是消息。
江南的商人想买蜀锦，要么找牙行，要么托关系。
成本高，风险大，效率低。
而展会，就是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
让买家和卖家直接见面。
让价格公开，让货物公开，让商路公开。
更重要的是，让小商户也有机会。
想到这，谢承曦忽然说道：“顾先生，展位不能让大商户垄断。
每个行业，都必须给小商户留位置。
哪怕是一个小摊，只要货好，就能来。
不能因为他没有名气，就不给他位置。”
顾山远点头：“明白。”
“还有。
展会上的价格，要明白，买卖双方可以谈价，但不得虚报，不得恶意串通，不得借展会之名哄抬。
也不得因为别人卖得便宜，就联合起来排挤。
展会结束后，州衙还要统计各地货物流向。
哪些货需求最大，哪些货供应不足。
哪些地方商人最多，哪些商品价格波动最大。”
顾山远大为震撼：“大人还要统计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