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德、杨希真二人和对方交涉过后第二天,密支那的黎明就被被铺天盖地的炮火撕开了。
凌晨四点三十分,联军所有火炮同时发出怒吼。
155毫米重榴弹炮、75毫米山炮、81毫米迫击炮,加上从西机场起飞的B-25轰炸机群,将最后的高爆弹、***和破片弹倾泻在日军仅剩的核心阵地上。爆炸的火光把还未褪尽的夜色烧成暗红色,大地在颤抖,仿佛地底有无数头巨兽正在同时翻身。伊洛瓦底江的江面被冲击波震得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几条被炸断的浮桥残骸在浪涛中沉浮,像巨兽的肋骨。
七个中国步兵团和劫掠者们在空、炮掩护下,开始向日军阵地发起最后全面总攻。
149团和150团像两把新磨的尖刀,从南区正面猛刺。
他们在*****的强大而密集的火力掩护下,逐屋逐巷地向兵营核心推进。凝固***将日军的临时工事变成一座座燃烧的棺材,躲在里面的日军不是被烧死,就是被热浪给逼出来,然后被***扫倒在泥水里。149团的一个营长亲自端着汤姆逊冲锋在最前面,他的军服已经被弹片划开了七八道口子,但人还在往前冲。150团则沿着第二条横马路向西平推,用手榴弹和刺刀清除了每一个还在抵抗的街角。日军在兵营外围的防线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毫无抵抗力,一捅就破。
新30师的三个团在中北方向同时发力。
88团从射击场南侧突入,89团从兵营街区正面强攻,另一个团则迂回包抄。这是密支那战役中最血腥的巷战之一。
双方在兵营的营房里逐屋争夺,一间宿舍、一条走廊、甚至一个茅厕都要反复易手。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从窗口向外扫射,将冲在前面的中国士兵打成筛子,但后面的士兵立刻用手榴弹回敬,将机枪连人一起炸翻。新30师的士兵们杀红了眼,西格雷夫野战医院里那些被刺刀捅死的伤兵的惨状,无辜护士南雪伊沃和玛英梅的尸体,此刻所有的愤怒都变成刺刀捅入人体时发出的闷响,成了这场复仇交响曲中最沉重的低音。
第41团和第42团则调往北区阵地,与美军工兵营协作进攻北机场。
工兵营的士兵们这次不再怯懦。
他们推着改装过的装甲推土机,他们在吉普车前面焊上了钢板,变成了最牢固的战车,直接撞开北机场的铁丝网和鹿砦,为步兵开辟了顺畅的通道。
41团的士兵们跟在推土机后面,向机场的跑道和机库发起冲锋。日军在机场尽头的碉堡群里顽抗,但亨特率领的劫掠者已经从西打坡方向压了过来。亨特的人只剩不到两百,但这两百人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兵,他们一个个此刻都化作了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从西打坡的废墟中跃出,与41团、42团形成了夹击之势。
在引发中美联军怒火的强攻下勉强抵抗了两天,丸山房安意识到如果还想逃命只剩最后机会了。
他站在守备司令部的地下室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枪声。通讯兵一个接一个地跑来报告:南区防线崩溃,兵营外围失守,北机场被突破,西打坡遭到夹击。每一个报告都像一记重锤,将他心中的侥幸砸得粉碎。他抓起电话,想呼叫炮兵支援,但电话那头只有死寂,因为炮兵队的炮弹已经打光了,最后六发炮弹在昨天傍晚就已经全部射向了中国军队的冲锋队。
派去伊洛瓦底江东岸的斥候终于回来了。
那个斥候是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小兵,浑身湿透,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他跪在丸山房安面前,喘息着报告:“宛貌……宛貌通往八莫的路口……没有敌人。中美联军……没有封上。“
丸山房安的手猛地一颤。
他稍安下心。那个缺口是真的。
那个美国人谈判时候做出的承诺是真的。
不管那是阴谋还是仁慈,至少那里有一条生路。他立即让井川永再去找水上源藏请示。虽然守备队实际都是自己在指挥,但真正要撤,还得要这个名义上的长官首肯。将来若追究弃守责任,得有人背锅——这是日本陆军的铁律,撤退必须有上级命令,否则就是临阵脱逃,就是叛国。
井川永穿过弥漫着霉味和恐惧的地下通道,来到水上源藏的房间。
“将军阁下,“井川永跪坐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丸山长官向您报告,阵地终将守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竟然在这个时刻还有心思在平静沏茶的水上源藏。
令他吃惊的是,那个将军正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茶壶,正在往杯子里倒茶。茶水的热气在阴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像一缕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是如此的平静出尘,似乎这战场,甚至这人世间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井川永有点刹那的恍惚,但随即低头继续郑重报告:“长官请示,与其固执在这里无谓牺牲,不如迅速转移到江东岸再谋对策。征求将军意见如何。“
这时,水上源藏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窗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天空。
他在想什么呢?想东京的樱花?想书架上那本没读完的《万叶集》?还是想他留在滇西的儿子水上澄?
那是个和井川永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已经不知道儿子最终命运会如何。
他表情微微一动,想起井川永的年龄,想起自己儿子如果在这里,是不是也会像这个副官一样,跪在地上,请求一条活路?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恸,不由得心生恻隐。
那是一种很微弱的、几乎已经被战争磨灭了的情感,像地底深处最后一丝余温。
他垂下眼睑,想起自己作为将军的责任,想起那封把他锁死在密支那的电文,想起“玉碎“的荣耀和“撤退“的耻辱。但所有这些,在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思念面前,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水上源藏点点头。他没有转身,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声音说:“去吧。“
他默然同意了丸山房安的建议。
井川永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是!“
他转身狂奔而去,脚步在走廊里咚咚作响,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的鼓点。
水上源藏心里长长吁了一口气。
丸山房安听了井川永的报告,顿时自觉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即开始准备好的全面撤退安排。
当下,他就像一台突然重新启动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命令被一道接一道地发出,声音嘶哑而急促:
“传令!兵营和北机场的残余部队,立即向西北收缩到西打坡阵地!“
“炮兵队长浅井广中!“
“在!“浅井广中是个满脸硝烟的矮个子军官,他的炮兵队已经没炮弹了,但还有六十条步枪和几十枚手榴弹。
“你部留作殿后掩护!务必坚守到主力全部渡江!“
“是!“
丸山房安深吸一口气,然后下达了那个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命令:“其余部队,按照顺序——联队旗、重伤员、轻伤员、守备队及水上源藏司令部人员、作战兵员——从当夜开始,分批逐次渡江,先撤退到东岸!“
命令在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声丧钟,也像一声解脱的叹息。
但执行起来,远比命令残酷得多。
联队旗被首先护送出来。那面沾满泥血、已经残破不堪的旭日旗,被装在一个铁皮筒里,由四名精选的士兵护卫着,像护送一件圣物。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将第一批踏上渡江的木筏。
重伤员们被抬了出来。但木筏有限,江水湍急,能够运走的人太少。军医站在江边,用颤抖的手做着选择:谁上筏,谁留下。那些被选中的重伤员被捆在木筏上,防止他们因剧痛或昏迷而滚入江中;而那些被留下的……没有人敢去看他们的眼睛。丸山房安走过一个临时救护站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军医在执行“处理“,或者,是伤员们在执行最后的“自我处理“。
轻伤员们一瘸一拐地走向江边,他们中的很多人将永远失去一条腿或一只胳膊,但至少,他们还能呼吸。
水上源藏的司令部人员被护送着离开地下室。水上源藏本人走在中间,他没有穿大衣,只披着一件军便服,手里还攥着那本《万叶集》。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他“守卫“了两个月的城市,仿佛那只是一场读了一半、终于决定放弃的书。
作战兵员们最后撤离。他们一边向后射击,一边向江边移动。西打坡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那是亨特的劫掠者和42团的士兵正在压缩包围圈。
浅井广中率领的六十名殿后士兵,像一堵血肉之墙,挡在西打坡与江岸之间。他们没有重武器,只有步枪和手榴弹,以及一种被死亡逼出来的疯狂。他们知道自己是弃子,是注定要留在密支那的六十具尸体。但他们还是扣动了扳机,因为每一发子弹,都能为江面上那些正在漂远的木筏,多争取一分钟。
当夜,伊洛瓦底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简陋的木筏和汽油桶。
雨又下了起来,像天空在哭泣,又像天空在冲洗这座城市的罪孽。木筏在黑暗中颠簸,像一片片落叶,被湍急的江水推向东方。江面上不时传来落水者的呼救声、木筏相撞的碎裂声、以及远处追兵炮弹落入水中的闷响。
而在西岸,布林德和杨希真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走了。“杨希真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失落。
布林德没有说话。他看着江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看着西打坡方向还在零星响起的枪声——那是浅井广中和他的六十名士兵,正在用生命为这场漫长的、残酷的战役,画上最后一个血腥的句号。
“浅井广中……“布林德喃喃自语,念出那个殿后军官的名字,那是从俘虏口中得知的,“他们留下来了。“
杨希真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布林德。雨落在两人的脸上,冰冷而清晰。
“你救了一千人,“杨希真说,“也留下了六十人。“
布林德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不。是密支那……留下了所有人。“
他转过身,不再看江面。
在他身后,西机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在黑暗中苏醒的星辰。
那里,托尼一直固执的无言守着南雪伊沃的遗物;那里,顾岩盛正用缠着绷带的手,在地图上标注着新的坐标;那里,郑洞国和韦瑟尔斯正在相对凝视,他们也道,这场胜利的滋味,将永远混杂着泥血与尸臭。
伊洛瓦底江的江水继续流淌。
那不是一条河流在流动,是时间在流动,是历史在流动,是无数被碾碎的生命在流动。江水浑浊而沉重,裹挟着上游的泥沙、腐叶、弹壳碎片,以及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死在战壕里的士兵最后一声叹息,那些还活着的人心底最后一丝热望,那些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里渗出的、属于1944年夏天的血与盐。它把那些逃走的、那些留下的、那些死去的,一起冲向下游,冲向大海,冲向历史的深渊。
密支那,这座被雨水浸泡了七十天的城市,终于在1944年8月的第一个黎明前,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和平的寂静,不是胜利的喜悦,是一种献祭之后的虚空。枪声停了,炮声停了,喊杀声停了,只剩下雨水还在不紧不慢地敲打着残垣断壁,像一位盲眼的乐师,在为一首刚刚结束的安魂曲弹奏最后的尾音。城中的佛像依然低眉垂目,看着脚下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