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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出灯夜

    清明前一夜,丰源县全城戴孝。

    不是谁家死了人。是永生国际撒出去三万盏平安灯,凡领灯者,今夜酉时,提灯上街,为"永生先灵"送一程。送一程,再领二斤白面。

    于是天还没黑透,街上就挤满了提灯的人。三万个灯火,从城东体育场出发,沿着主街,缓缓往西流,流成一条灯河。河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孙子的老太太。

    没有人知道自己送的是谁。

    炜杰提着一盏灯,混在灯河里。

    一盏白纸灯,竹骨素面,没点火。满河灯火,就他这一盏是黑的。黑得扎眼。前后有人拿胳膊肘捅他:"哎,你的灯咋不点?"

    "灯芯潮了。"他说。

    "去前头换一根啊,永生国际的人沿路发。"

    "不用。"炜杰把灯往回收了收,"我这个,到了地方自已然。"

    那人当他有毛病,提着灯走远了。

    炜杰继续走。左眼扫着人流,右眼垂着——塌了一角的那只眼,今晚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把全部的指望都押在左眼的余光里。

    他在数路口。

    从体育场到东郊,七条路。这是小满和齐师傅跑了一整天踩出来的:哪条路过桥,哪条路过井,哪条路的拐角有棵老槐树——横死之魂过路,孤魂拦棺,拦的就是这些"口"。桥口、井口、树口,一共十一处。

    小满此刻就带着扎彩铺刘家、寿衣店金家的十几个后生,分守在这十一个口上。每人手里一沓纸钱——不是拦路的买路钱,是让路的引路钱。阴司的讲究:出殡过口,本家撒钱买路,是"请让";外人替本家撒,是"指路"。钱往哪儿撒,魂往哪儿引。

    引到哪儿去?

    引到乱葬岗前去。

    季掌柜说过:棺不入岗。可出殡的队伍,必须从岗前过——那是去东郊唯一的路。顾惟深的灯进不了乱葬岗,但他的灯,会在岗前那条三岔路口,和七条路里所有的孤魂野鬼撞个正着。

    而让了路的魂,就是带路的魂。

    带路的魂往哪儿带?往它们自己家里带。乱葬岗是谁的家?是季掌柜的家。

    这一局,不为拦灯。为逼灯——逼顾惟深在岗前停下,逼他替灯里的爹,跟乱葬岗的主人,见一面。

    ……

    戌时三刻,灯河流到西关。

    炜杰忽然站住了。

    前方一百步,三岔路口,乱葬岗的黑影在夜色里趴着。路口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条手臂垂着,笼在袖子里,笼得很深。另一条手臂,提一盏气死风灯,灯苗压得极低。他就站在那儿,站在三万盏灯灯的潮头正前方,像一根钉进河床里的桩。

    白志成。

    灯河在他身前滞住了。前排的人骂骂咧咧要绕,绕不动——那人就往左挪半步,人往右挤,他再往右挪半步。三万人的灯河,被一个人,截停在乱葬岗前。

    炜杰从人流里挤出去,走到他面前十步,站定。

    "让开。"他说。

    白志成抬起头。气死风灯的灯苗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炜杰的左眼猛地一缩。

    三天不见,这个人脱了相。眼窝塌进去,颧骨支出来,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但最吓人的是他的脖子。领口敞着,从锁骨往上,一线青黑,像有人拿墨笔顺着血管描了一遍,黑线已经爬过了喉结,正往下巴走。

    黑到心口,就收账。黑过了心口呢?

    "第三十天。"白志成开口,嗓子哑得像锈锯拉木头,"今儿是第三十天。"

    "我知道。"

    "桌上那碗饭,你见着了吧。"白志成扯了扯嘴角,"他给我摆的。倒头饭。我伺候了他三十年,临了,他赏我一碗倒头饭。"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一句。"白志成盯着他,盯了很久,"三十年前,乱葬岗那个货郎——都说他是失足摔死的。我杀他的时候,他说他有个闺女。我不信,我把他推下去了。"

    夜风穿路口,三万盏灯的火苗齐齐一歪。

    "这些年我老做一个梦。梦见有个闺女,满世界找她爹。"白志成的声音平得可怕,"前些天我听说,街上新来个掌柜,姓季。女的。掌着乱葬岗。"

    炜杰没有说话。

    "我就来问问。"白志成说,"她爹,是不是姓季的货郎。"

    乱葬岗的方向,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可在白志成问出这句话的一瞬,岗子深处,极缓极缓地,浮起来一点磷火。绿的,豆大,悬在夜气里,像一只睁开的眼。

    炜杰顺着那点磷火看过去,又收回目光。

    "是。"他说,"你杀的那个货郎,姓季。"

    白志成提着灯的那只手,抖了一下。灯苗晃得几乎要灭。

    "那我这条命,"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晚该往哪儿还?"

    "不该往我这儿还。"炜杰说,"也不该往她那儿还——你的账在她那儿,还不还,怎么还,是她的事。我只知道一件事:顾惟深的灯,再有半个时辰就到这个路口。灯里那个人,叫顾之。三十年前,是谁杀的?"

    白志成沉默了。

    风把他领口那线青黑吹得一掀一掀。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到这条街上。上头递话,说东郊有个账房先生,查到了不该查的账。我去了。他到死都在喊一句话——'我儿惟深,我儿惟深'。"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我杀的最后一个,是我杀的第一个。"白志成惨笑了一声,"三十年,六条命。我把他儿子养成今天这样,我把自己养成今天这样。现在,他的灯要从我眼前过去。"

    "你想拦他?"

    "我想给他磕个头。"白志成说,"磕完头,我这条命,交给岗上那位季掌柜。她要我偿,我偿;她要我作证,我证。"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腰牌。铜的,磨得发亮,正面"永生"两个字,背面一行小字:外柜丙七。

    "三十年,六条命,每一条的时辰、地点、经手人,我全记在这腰牌夹层的油纸里。"白志成说,"我这条命不值钱,这块牌子值钱。你那个公堂上,用得上。"

    炜杰伸手去接。

    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白志成手腕猛地一翻,腰牌脱手,不是递,是掷,直取炜杰面门!同一瞬,他笼在袖子里的右臂暴起,一条手臂整个是黑的,黑得发亮,五指成爪,掏向炜杰咽喉!

    炜杰只来得及偏头。腰牌擦着他颧骨飞过去,火辣辣一道。那只黑爪已经到了——

    叮。

    一声脆响。很轻,像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黑爪停在炜杰喉前三寸,停得死死的。爪心里攥着一柄小刀,刀尖离炜杰的喉咙只有三寸;刀背上,搭着一截红绳。

    红绳那头,在炜杰腕子上。

    是出灯前小满系的。丫头说,师父你右眼塌了角,看东西缺一块,我怕你看不全。

    看全了。炜杰用红绳,接住了这一刀。

    白志成保持着掏爪的姿势,僵在原地。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条黑臂上的青黑疯狂地往指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倒着走。

    "不是……我……"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汗顺着下巴往下砸,"是它……自己动……刀到时候……自己动……"

    炜杰明白了。黑到心口,收账——收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这个人。这条黑臂已经不属于白志成了。谁种的黑,谁在催债;债主要这只手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这个路口,杀了信差。

    "白志成!"炜杰厉声喝,"看着我!你杀的那个货郎的闺女,就在岗上看着!你要她看见的,是一个杀手,还是一个来还账的人?!"

    白志成的眼珠,一点一点地,转向了乱葬岗。

    岗上那点磷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岗前的老槐树上。绿火悬在枝头,静静地照着路口。

    白志成看着那点磷火,整条黑臂抖得像风里的幡。三息,五息,十息——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吼,完好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攥住自己右腕,往回,一寸,一寸地,扳。

    黑爪一点一点离开炜杰的咽喉。爪心里那柄小刀,当啷落地。

    "牌子……"白志成单膝砸在地上,整条右臂黑气蒸腾,他用左手把滚落在泥里的腰牌够起来,塞进炜杰手里,"收好……夹层……油纸……"

    "你——"

    "我这条命,寄在季掌柜那儿了。"白志成仰起头,冲着槐树上那点磷火,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三十年没弯过的腰,额头磕在乱葬岗前的泥地上,"季货郎。你闺女有本事,让她来收。"

    磷火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它飘了下来,飘到白志成头顶三尺,停住,像一只悬着的笔,在等一张状纸。

    ……

    三万名提灯的人,没有看见这一幕。他们看见的只是路口堵了,又通了。灯河重新流动,绕过三岔口,往东郊去了。

    只有炜杰站在原地,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腰牌。

    腰牌夹层里,有三十年的六条命。

    他的状纸上,刚刚添了最重的一笔。

    (第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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