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万里之外,西荒大绝地。
这里是终日不见日月的苍白极荒戈壁。厚重黏稠的荒雾像是扯不开的烂棉絮,死死压在地面上。
李老四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破砍刀,走在最前面。
跟在他身后的六十号汉子,身上裹着硬邦邦、泛着腥臭味的鳄皮甲。
这帮人在迷雾里整整蹚了三天三夜。
完全隔绝了常识,分不清东南西北。脚底下的干土干得像烧透的砖窑,走一步就扬起一片白灰。所有人的双掌、脚板全干裂出极深的大血口子。
这地方邪门到了极点。
连一只最丑恶的泥地小虫都看不到。万物绝迹。
吹过来的风没有半点活气,全是一股子风化了千万年岁月的绝强惨痛死意。这股厚重的历史怨念,顺着鼻腔直往肺管子里钻。
汉子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板。
有人喉咙干得冒烟,粗重地咳嗽。
“四哥,这鬼地方喘气都拉嗓子,咱是不是走错道了?”
李老四停下脚步,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他一把扯开胸前的鳄皮,露出满是疤痕的胸膛。
原本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因为喝过陆沉纯赐的那碗荒血,结出的那个“小血炉”此刻正处于极度火烫的状态!
不光是他。
后头的六十号汉子全一样。
一个个捂着心口,那块皮肉被底下的血气烫得发红。所有的血脉悸动,全部疯了一样指向正西方。这种体质上的强烈牵绊,换做那些讲究清心寡欲的仙门修士走到这里,道心绝对会当场大枯。
但对他们这群底层的血徒来说,这就是命标!
“不用管这妖风往哪刮!更不用管什么狗屁方向!”
李老四把手里的粗骨矛狠狠插进干硬的戈壁地里,溅起一片白灰。
“都摸摸你们的胸口!”
“顺着这帮热手的大血走!恩公给的火种不会骗人!那是咱太古先辈骨头缝里散出来的热性,在叫咱们过去!”
汉子们咬紧后槽牙,眼底爆出野蛮的红光。
不再有任何犹豫,六十多人顶着这要命的绝雾,蛮横地往前硬插。
不知道插出去多远。
前方猛地刮起一阵死沉的大黑风。
这风极其霸道,硬生生把前面那厚重的白帘子给劈成了两半。
视线豁然开朗。
六十号泥腿子残民齐刷刷停住脚。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全瞪圆了。
眼前,是一个根本望不到边际的大深坑!
地下深陷下去足足几百丈,极其宽厚。坑底全是一片暗赤色的铁血焦炭,透着一股烧不尽的洪荒大恨。
汉子们站在边缘往下看,头皮一阵发麻。
这片庞大的焦坑里,层层叠叠、斜倒着成千上万根高几丈的粗大骨骼!
这些骨头大得不讲道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金色和暗红色。
就算放在这里风吹雨打了几千万年,每一根大骨上,依然带着被仙界烈雷齐齐凿断、被巨刃当空深劈的触目惊心伤痕!
这里是上古人族体修的古老战场!是先辈的埋骨地!
一股不灭天地的至强煞意,在这片深坑里纵横弥漫。
那是远古体修对天道、对仙人的极致怨气,更是压迫众生的残存凶威。
队伍里,几名刚破境没多久、身子骨还虚弱的底层汉子,当场抵挡不住这股历史余威。
双腿里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作响。
他们双膝发软,不受控制地就要朝着深坑的方向沉沉跪下去。
李老四眼角狂抽,大步跨过去。
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
“啪!啪!”
几耳光抽得极重,当场把那几个汉子扇得嘴角流血,强行从下跪的姿势给扇得歪倒在地上。
李老四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鳄皮领子,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统统给老子站稳脚跟!”
他扯着破锣嗓子,冲着所有人狂吼,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告诉你们!恩公讲过,咱们体修生下来,这条大腰背就不能向天、向那些老仙折断半丝!”
“先辈战死在这里,那是站着死的!谁他娘的敢在这儿认怂下跪,老子先剁了他的两条腿!”
被骂的汉子满脸通红,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挺直了脊梁。
李老四两巴掌,给这群残民重新撑起了铁打的脊梁骨。
稳住了阵脚,李老四的视线死死盯向了大深坑的最核心。
在那最底下,有一块巨大无比、经过万载岁月都不朽的黑金石岩。
岩石的顶端,斜斜地扎着一把兵器。
那是一把上古残断的长战矛。
虽然断了一半,但那青铜矛柄依然粗如小孩子的腰。上面爬满了斑斑驳驳的旧绿铁锈。
仔细看去,这战矛的表面,隐隐流转着和陆沉背上那块黑碑同源同根的极荒密纹!
看清战矛的那一刻。
李老四心门里的大血彻底沸腾了,几乎要当场爆穿胸膛!
“祖宗的兵器……”
他双眼充血,连命都不要了。
直接丢了手里的骨矛,大身板纵身一跃。
从几百丈高的坑洞边缘,贴着焦黑的陡峭斜坡一路狂滑下去。
锋利的岩石块割烂了他的脚底板和后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带着一身横肉砸到底部,李老四像头饿疯的野兽冲向黑金石岩。
伸出粗壮的大手,一把死死抓紧了那柄万年断铁战矛!
粗糙的掌心刚刚沾到矛柄。
这把上古绝兵当年向大仙挥出最后断矛一击的绝对大道意志,在巨坑底部轰然爆发。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爆响去惊扰外面大荒的妖邪。
这股力量极其内敛!
在百丈范围之内,直接化作了一片纯粹的大恨气场。天上飘落的浓雾,在接触到这个气场的瞬间,直接化作蒸汽,被生生干裂成虚无!
“咔嚓……咔嚓……”
随着李老四的手臂猛然发力,战矛表面那层厚厚的旧绿铁锈开始成片成片地崩裂、剥落。
砸在坚硬的岩石上,露出里层的真容。
那是一种纯度极高、极度古拙的深褐色凶厉原质,就像一块永远烧不透的通红烙铁!
紧接着,矛柄深处,一缕太古时代保留下来的最纯粹、最霸道的原始体修大精血,顺着李老四被铁锈划破的掌心,狂暴地扎进了他的经脉里!
“啊——!”
李老四仰起头,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狂吼。
这股原始精血太暴烈了!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猛地膨胀了两倍。胸前、后背的青筋全部凸起。
大股大股的极道大筋像是一条条粗厚的巨蟒,在皮膜底下疯狂绞拉、扭动。
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暴响。
那一刻,李老四彻底跨出了泥腿子残民的肉身桎梏。
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铁黑色的幽光,肌肉坚硬如铁。
这是真正踏入了极道修行的初阶大门——荒铁一层!
大坑里残留的煞气并没有因为传承的结束而消散。
这股霸道的力量在半空中一转,硬生生分出了六十道温厚却极具压迫感的气血,直冲巨坑边缘。
精准地扎入上面六十个汉子的体内。
汉子们大口喘着粗气,迎接这场原始的受洗。
他们身上的鳄皮甲背,连同底下的血肉肌层,在一阵极致的灼热痛楚中,硬生生烙印上了一道暗红色的战体长纹!
这不是仙家的法术印记,这是极道军团真正成型的血肉图腾。
这支火种,在这一刻拥有了真正横推荒原的资本。
“给老子起!”
李老四满脸横肉彻底舒展。
那条膨胀了两倍粗的右臂猛地一震,脚下的黑金大石轰然碎裂。
极其厚重的太古残矛,被他单手硬生生从岩石里拔了出来,直直举向那终年不见日光的苍白高天!
同一时刻。
数十万里之外的毒瘴红树林深处。
刚刚把青霄老祖残魂轰碎的陆沉,正背着阿囡在林子里隐秘穿行。
突然,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身侧挂着的那块九万斤【镇天荒骨原始凶碑】,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竟发出了一阵犹如远古心脏搏动般的沉闷声响。
“咚……咚!”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无法言喻的同源威压。震得旁边那些参天毒树的叶子簌簌而落。
陆沉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极西的夜空。
宽厚的大手摸了摸背上的黑碑。
两股最正统的极道意志,在天涯的两端,在这一夜,真正共鸣成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