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渊把龙舞招进来:
“我好像吓到她了。”
“你说,小姑娘除了裙子首饰,还喜欢什么?”
龙舞被难住了,“属下猜,必不会喜欢刀枪剑戟的。”
陆九渊白了他一眼:废话!
龙舞:“要不,喜欢吃好吃的?”
陆九渊:……
“现在就革你去龙骧骑左下三营扫茅坑。”
龙舞浑身一紧:“大人属下错了!属下想起来了,咱们进镇子前,经过一条小河,河边的茅草从上,飞舞了许多流萤。只要咱们花钱,请镇子里的老百姓帮忙抓,装在灯笼里,到了晚上……”
陆九渊总算满意了,“算你有脑子,去办!”
龙舞领命,转身就要走,又被陆九渊叫住。
“慢着……”
“去给我寻身衣裳。”
龙舞顿时来劲儿了,“好嘞!属下一定给大人寻一身最衬您英武风采的!”
……
那边,宋怜带着如意,在镇子上闲逛,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就因为似懂非懂,所以与陆九渊朝夕相对,整日那般亲近,才会愈发浮想联翩,愈发期待新婚之夜。
一想到他的模样,他看着她时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宋怜的心头,就乱七八糟的,如有一群小鹿小兔子在高高低低乱跳。
正恍惚间,忽然一缕琴音飘入耳中。
是从前面一间茶楼里传来的。
街上,许多人驻足人聆听。
就连如意听了,都赞叹:“姑娘,您最懂琴了,您说这人弹得好不好?连奴婢听着,都觉得好缠绵啊。”
宋怜没说什么,走到茶楼门前,目光穿过人群,朝里面望了一眼。
是两道白纱帐落着,纱帐后,一道屏风,抚琴的人,坐在屏风后。
她道:“没什么好听的,我们走吧。”
主仆俩要走,却被前面的一个书生拦住了。
“这位姑娘,此言差矣!茶楼中这位龙池公子,抚的是《双凤离鸾》,讲述的是夫妻离别相思之苦,感人至深处,实在是令人潸然泣下,你怎么能说没什么好听的呢?”
宋怜莫名其妙,笑道:“并不是啊,抚琴的人,表面上奏的是夫妻离散的《双凤离鸾》,可那曲中意,倒不如用在《楚明光》。”
《楚明光》,曲调凄清,幽冷沉郁,言喻的是壮士伤怀,忠臣蒙冤,君子不得志。
她又道:“况且,这抚琴的人,心弦已经断了,即便强做哀愁,也弹不出《双凤离鸾》中扯不断、理还乱的情愁。与其技不达意,不如不弹。”
她随便几句,将那书生驳斥地目瞪口呆,之后带着如意离开。
如意临走,还得意与书生道:“我家姑娘琴技冠绝京城,你们这些文人骚客,还是少班门弄斧了。”
她因为杨逸的事,最讨厌读书人。
可是,两人没走出多远,就被一个眉眼明媚,书童打扮的少年拦住了。
“姑娘慢走。刚才我家公子听说姑娘琴技冠绝京城,心生仰慕,想请姑娘入茶楼一叙。”
宋怜还没说什么,如意立刻将自家姑娘挡在身后:
“不必了。你家公子若是听不得人说,就回去勤学苦练。我家姑娘家教严谨,又已经有婚约在身。不管你家公子是寻仇还是搭讪,都不方便见。”
宋怜在后面轻轻拉了她一下,“如意,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那书童也不反驳。
但身后茶楼里,琴弦一转,改奏《鹿鸣》。
鹿鸣,奏的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乃是宴召贤友、款待宾客的君子之邀。
宋怜觉得,人家已经这般坦坦荡荡,她若忸怩推拒,倒显得刚才在门前所言,不是虚张声势,胡说八道,凭空诋毁。
光明正大的正面切磋,怕了他了?
于是她转身,回了茶楼。
她提裙,迈过门槛,大有迎战之意。
茶楼大门敞开,门里门外,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那一瞬间,纱帐后,琴弦婉转上扬地一挑。
清越一声。
显然是抚琴的人,心情突然好极了。
秦啸坐在屏风后,淡淡道:“在下相貌丑陋,不便见人,就隔着屏风,与姑娘以琴会友。”
他的右眼,没有戴遮盖瞳色的云母,一只黑瞳,一只碧眼,长发疏懒披散着,隐在阴影里。
只有背后一扇小窗外投射进来的日光,照在面前的琴上。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肩头的衣裳剥落下来,一道极长极深的刀伤,从肩膀到脊背,医师正在一针一针,仔细缝合。
秦啸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脸色不好看,但言语依然淡定自若,仿佛那些疼痛都是在别人身上。
又好像,这副身体越痛,他就越爽。
昨晚,手下那些笨蛋露了马脚,被人捉到线索,追杀而至。
陆九渊不动用龙骧骑,而是用了玉钩王的身份,向附近所有江湖黑道发出格杀令。
仅仅一夜,秦啸就应付了五六波高手。
再强的人,也禁不起这样的车轮战,他到底受了伤,折损了手底下大半人手,才得以脱身。
这笔账,他跟他没完!
但眼下……,他隔着半透的屏风,望着纱帐那一头的女子。
心,比肩上的伤口,更扭曲!
她居然一走一过,就听得出,他的心弦,早就断了!
他这一辈子,不管弹奏什么出神入化的曲子,都不过是强作门面。
行尸走肉,还非要强行粉饰。
白骨戴花,不过一副红粉骷髅罢了。
“来人,与这位姑娘摆琴。”
秦啸完全无视肩头血肉缝合的剧烈,悠然又改奏《薄媚》。
他也不多言,将讲述英雄美人的琵琶古曲,信手改用长琴弹出,别有一番风味。
外面,宋怜待他奏完,便指尖从琴弦上一抹而过,奏起《安公子》。
《安公子》讲的是前朝帝王江都之祸,国破家亡,天下崩塌,曲调萧瑟,惆怅,但又恢弘,荡气回肠。
同样,也是琵琶大曲所改。
秦啸一惊,改奏《别鹤操》。
宋怜回应之《昭君怨》。
一个佳偶离别,一个故国永诀。
秦啸再弹《夜半乐》。
宋怜则以《何满子》对之。
一个战后粉饰太平,一个临刑哀恸断肠。
他不论弹什么,她皆能反攻,而且意境更上一筹!
待到秦啸肩头伤口终于缝合,包扎好。
就听外面宋怜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公子应该是右手受了伤,我胜之不武。”
她起身,行礼告辞。
带着如意翩然离开。
秦啸抬眼看楼上。
暗处隐藏的狼兵都在等着。
只要他点一下头,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将这个女人拿下,当做要挟陆九渊的人质。
但是,秦啸摆了一下手。
任她走了。
“公子……?”医师俯身,低声问,“不按白羽夫人的计划进行了么?”
秦啸一笑:“我爽了就好,她爽不爽,关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