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大明朝堂为这开疆拓土之功欢呼雀跃之时。
新大陆,距离镇海堡数千里之遥的莽荒深处。
群山连绵,古木参天。
这里已经彻底脱离了大明军队的探查范围,人迹罕至,连那些体型庞大的远古凶兽,也极少涉足这片幽深的谷地。
谷地四周环绕着高耸入云的雪峰,凛冽的寒风在雪峰之巅呼啸。
但奇异的是,这谷地中央,却是一片温暖如春的景致。
地脉深处的温泉顺着岩石缝隙汩汩流出,汇聚成一汪清澈见底的碧绿色深潭。
潭水四周,生长着大片大片粉白相间的奇异桃树。
纵然外界是大雪封山,这谷中的桃花却开得烂漫至极,微风一吹,落英缤纷,宛如人间仙境。
这处幽谷,便如同一颗镶嵌在蛮荒之中的明珠。
深潭旁的一块青石上。
李长青正随意地半躺着。
他身上那件褪色的青布直裰,落了几片粉白的花瓣。
他双目微阖,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糙的石碗,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阵阵猿啼声。
一群通体雪白,体型硕大的白猿,正在这桃林间穿梭嬉戏。
这些白猿并非寻常野兽,而是这方幽谷中吸纳灵气繁衍出的灵兽。
它们眼眸清澈,行动敏捷,举手投足间竟透着几分人性化的灵动。
几只调皮的小白猿,正抱着几颗拳头大小,红彤彤的灵桃,在树枝上荡来荡去。
而在青石不远处,一头体型足有寻常黑熊大小,额头上长着一撮金毛的老白猿,正蹲坐在一个天然的石坑旁。
石坑里,盛满了澄澈浓郁的酒液。
这便是传说中的猴儿酒。
这些灵猿将谷中成熟的灵桃与各种奇异百果采摘下来,捣碎后封存在石坑之中。
借着这谷中得天独厚的温热地气与灵气,经年累月发酵而成。
那酒香醇厚悠远,只稍稍闻上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一股温润的灵气包裹,舒泰无比。
李长青坐直了身子,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头是几大块用粗盐、八角和桂皮腌制风干的酱牛肉。
这还是他在福源号上做账房时,找赵老狼讨来的市井吃食。
他捏起一块酱牛肉,朝着那头老白猿扬了扬手,随即轻轻抛了过去。
老白猿极为敏捷地伸手接住,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浓郁的香料味与肉香,是它这辈子从未闻过的奇异味道。
它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下一刻,老白猿那双金色的眼眸猛地瞪圆了。
它顾不得什么灵兽的仪态,三口两口便将那块足有半斤重的酱牛肉吞入腹中。
随后眼巴巴地看着李长青手中的油纸包,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噜”声。
李长青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泼猴,平日里吃惯了清淡的灵果仙桃,冷不丁尝到这红尘里的重油重盐,倒是合了胃口。”
他将手中的石碗递了过去,在青石上敲了敲。
“肉有的是,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拿你这坑里的猴儿酒来换。”
老白猿显然听懂了李长青的话。
它抓了抓脑袋,似乎在权衡这笔买卖是否划算。
片刻后,那股子酱牛肉的余香战胜了对美酒的吝啬。
它小心翼翼地捧起李长青的石碗,走到石坑旁,舀了满满一碗琥珀色的猴儿酒,恭恭敬敬地端到李长青面前。
随后迫不及待地伸出长着白毛的大手,指了指那油纸包。
李长青将剩下的酱牛肉连同油纸包一并抛给老白猿,接过石碗,仰起头,将那醇厚的猴儿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先是一股百果的清甜,紧接着便是一道火热的灵气在胸腹间轰然炸开。
最终化作绵长的暖流,滋养着四肢百骸。
“好酒。淳朴自然,未沾半分烟火算计,这才是天赐的佳酿。”
李长青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微酡。
他放下石碗,看着那群正为了抢夺酱牛肉而在桃林里上下翻飞、打闹成一团的白猿,眼神中透出一股极深的宁静。
这世间的道,究竟在何处?
那太虚宗的大能,为了追求无上的境界,布下大阵抽干地脉,最终引来天罚。
道统断绝,连同那一城繁华皆化作了废墟。
大明朝的君臣,为了开疆拓土,万世之基,用符文火炮轰开了这蛮荒的大门。
将那修仙之法化作了市井的算盘与兵卒的刀枪。
而眼前这群不通教化的白猿,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中,渴饮灵泉,饥食仙桃,闲来酿酒,无拘无束。
它们不知长生为何物,却已然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得享真正的天年。
“万法皆空,唯心自在。”
李长青喃喃自语,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刻刀,捡起地上一截断裂的桃木枝。
刀锋游走,木屑簌簌落下。
他不疾不徐地雕琢着。
这漫长的岁月,对于凡人而言是催命的毒药,对于修仙者而言是闭关的枯燥。
但对于他这个跳出三界外的看客,却是一场永远没有散场时的折子戏。
在这幽静的雪山深谷中,他无需去拨弄天下的大局,无需去面对朝堂的尔虞我诈。
他只身一人,与这群白猿为伴,喝着最醇厚的酒,看着最烂漫的花。
待到日影西斜,一块粗糙的桃木酒杯在他的手中成型。
李长青拿起酒杯,走到那石坑旁,自己舀了一杯猴儿酒。
他举杯向着天际那一轮渐渐升起的清冷孤月,遥遥一敬。
“敬这红尘浩荡,敬这岁月悠长。”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爽朗的轻笑,在幽谷的桃花间久久回荡。
新大陆的风雪依旧在远方的山峰上肆虐。
大明朝的战舰与火炮,也依旧在海岸线上轰鸣。
但这天地间,总有那么一处静谧的角落,留给这位身披旧青衫的长生客。
供他停下脚步,去细细品味这世间最纯粹的道与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