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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李正反击

    管委会的会议桌是一张从教务处搬出来的红木长桌,末日之前围坐过无数次会议——教学评估、学科建设、学生处分。现在桌上摊着的是物资配给表、防御工事图和搜寻队伤亡报告。日光灯管只有两根还能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在座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何成局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他进门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五个人——唐婉晴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会议记录本,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方晴坐她左手边,左臂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纱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大刘坐方晴对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金属光泽比平时更明显,那是紧张时异能不自觉外溢的征兆。李正挨着大刘,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小陈坐在最末席,面前摊着财务记录本,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何成局在唐婉晴右手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他没带笔记本,没带笔,桌上什么都没放。唐婉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下巴上的新伤和脖子侧面的擦伤,但没有开口问。

    人到齐了。唐婉晴用笔敲了敲桌面,会议开始。

    前三项议程都是例行公事——物资配给调整、北围墙加固进度、下周搜寻队的任务范围。何成局全程没有发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拍。他在等。李正发言了三次,每次都跟物资有关:北围墙加固需要更多钢筋,搜寻队的弹药配额应该增加,医疗队的抗生素库存需要盘点。他的语气从容,逻辑清晰,每一条建议都合情合理,如果不是何成局口袋里装着沈知意的笔记本,他几乎要觉得这个人是个称职的后勤管理者。

    李正说话的时候,何成局一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十指交叉放在保温杯旁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个长期接触福尔马林的人,指甲缝里会有洗不掉的淡黄色痕迹。何成局在地下室的工作台上见过那种痕迹,在秦姐的指甲缝里也见过。但李正的手上干干净净,要么他从不亲自接触实验材料,要么他用了某种强力清洁剂——在地下一层管道汇气室里,何成局见过一个空的工业去污剂瓶子。

    第四项议程结束的时候,唐婉晴合上会议记录本,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还有没有其他事项?”

    何成局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我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大刘的眉毛动了动,方晴微微坐直了身体,李正端保温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邮政大楼的任务,”何成局说,“方队长带回了物资,但也带回了伤亡和一个失踪人员。周辰在任务中擅自离队,从通风管道逃离,至今下落不明。我想知道的是——周辰为什么要跑?”

    他把“跑”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目光已经落在了李正脸上。

    李正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周辰在任务中失踪,搜寻队的事后报告还没出来,现在就下结论说他是‘逃跑’,会不会太早了?他可能是被那个银色的东西追散了,迷路了,甚至可能已经牺牲了。”

    “他是你的表弟。”何成局说。

    “对。”李正放下保温杯,迎上他的目光,“正因为他是我表弟,我才不希望有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给他定性。”

    “好。”何成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是那颗琥珀色的晶核。半透明的晶体在日光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内部的血红色纹路像毛细血管网一样密布,在电流的嗡嗡声中似乎在缓缓流动。

    “今天凌晨,我在图书馆地下一层的工程档案室里找到了这个。”何成局的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仓库盘点,“档案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实验室。有工作台,有柴油发电机,有显微镜和离心机,有四个关人的铁笼子。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一个女人,城东派来的医生,姓秦。她被人囚禁了三周,被迫解剖丧尸、记录晶核数据。她告诉我,囚禁她的人用这座实验室来研究一种叫分岔蛋白的东西,目的是把普通人变成异能者。实验失败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失败的实验体要么直接丧尸化,要么变成半人半尸的甲壳怪物。”

    他把“分岔蛋白”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李正端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个动作极其细微——指节微微发白,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但何成局看到了,方晴也看到了,唐婉晴也看到了。

    “失败的实验体流出了一种特征——”何成局拿起那颗琥珀色晶核,在指尖转了转,“普通丧尸的脑晶是灰色或墨绿色的。但被分岔蛋白改造过的丧尸,脑晶是琥珀色的,内部有红色丝状纹路。方队长,你在邮政大楼地下四层看到的那些器官标本,那些被按大小排列的丧尸大脑,你还记不记得它们的颜色?”

    方晴沉默了两秒。“有几个标本罐子里的脑组织,颜色不是灰色,是偏黄的。”

    何成局把晶核放回桌上。琥珀色的光芒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只半睁的猫眼。“这颗晶核,就是我从一只实验体身上挖出来的。那只实验体在图书馆地下暖气管网里攻击了我。它保留了一部分运动协调能力,心脏被打穿还能继续行动,智商明显高于普通丧尸。秦医生说,注射分岔蛋白之后,丧尸化和异能觉醒会同时发生,两股力量对冲。如果丧尸化压倒异能,就会变成这种东西——打不死、追不上、只有打断脊椎才能让它停下来。”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掏出秦姐写的那沓记录纸。纸张在桌上摊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大半张桌面。唐婉晴拿起其中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这上面记录了三周内十二具丧尸的解剖数据。”何成局说,“实验对象编号、注射剂量、变异反应时间、晶核形态、存活时长。每一项都有记录。秦医生现在在七号楼,她愿意当着管委会所有人的面复述她被迫参与过的每一项实验。”

    李正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陶瓷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他看着何成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那丝笑意像是在说“就这?”。

    “一个被关在地下室三周的女人的口供,加上一颗颜色奇怪的晶核,就能证明存在一个活体实验网络?”李正摇了摇头,“何组长,我尊重你在物资管理上的贡献,但这件事你做得太草率了。你所谓的证据全都是间接的、孤立的、无法形成闭环的。我不怀疑秦医生被囚禁了,也不怀疑那间地下室被用来做过实验。但你凭什么说这些跟我有关?”

    他把球踢回来了,踢得很聪明——不否认事实,只否认关联。何成局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天。

    “因为秦医生认得囚禁她的人。”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是沈知意的粉色卡通猫笔记本,封面那只猫的笑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诡异而讽刺。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倒转过来推到李正面前。

    “这是沈知意帮刘姐抄台账时整理的物资截留记录。三个月,七个人的经手人签名。截留物资以药品为主——抗生素、止血剂、麻醉剂——总量够装备一个小型诊所。你的名字出现在七笔截留记录里,全部是药品。沈知意现在就住在七号楼四楼,她额头上的伤是你派孙宇去翻她屋子时打的。孙宇从四楼跳窗逃跑,接应他的人穿运动鞋,城东的人。同一双运动鞋的脚印出现在邮政大楼小巷的接应点,周辰逃跑时的接应点。”

    他把笔记本往前又推了一寸。李正低头看着那页纸上自己的签名,没有说话。

    “周辰是你的表弟。他在任务开始前就准备了撤离路线图,在邮政大楼四层入口藏了一盒电池,在银色个体撞塌货架的同时消失。他不是失踪,是按计划撤离。秦医生三天前听到尖叫声——另外两个被囚禁的助手被带走了,带走他们的人就是你和你表弟。三天前,正好是沈家姐妹投靠我的那天。你慌了,开始销毁证据。但你忘了一件事——你没来得及处理秦医生。”

    李正抬起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瞳孔收缩了。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逼到角落的捕食者才会有的、冷而锋利的愤怒。

    “你说完了?”李正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拧回去,放在桌上摆正。“你说的这些,从台账记录到秦医生的口供,从地下室的铁笼子到邮政大楼的通风管道,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证据是谁给你的?”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日光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那张正气凛然的脸照得棱角分明。“沈家姐妹。两个来路不明的女生,突然出现在你的七号楼,给你一份台账副本,然后孙宇就去袭击了她们。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太巧了?沈知意和沈知画是城东派来的,她们手里的台账副本也是城东伪造的,目的就是让你把矛头对准我。你在帮城东打一场代理人战争,何成局。秦医生是城东的人,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被城东故意安插在地下的,就等着你去发现?”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小陈的财务记录本从手里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大刘一直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了,手掌按在桌沿上,青筋在手背上突突地跳。方晴看着李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铁轨。只有唐婉晴没动,她的表情像一面被冻住的湖——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谁也看不见。

    何成局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隔着红木长桌对视,中间摆着沈知意的笔记本、秦医生的记录纸和那颗琥珀色的晶核。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你说沈家姐妹是城东的人?”何成局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沉甸甸地砸在桌面上,“那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翠屏山的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拍在桌上。铅笔字迹在日光灯下纤毫毕现——“他在这里。他知道药品的事。帮我。”笔迹工整,收笔处微微上提,像是画图纸的人写了几十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这个笔迹,柳如烟比对过了,跟秦医生提供的陈安实验档案上的字迹完全吻合。陈安——那个被邮政实验室当成一号实验对象的工程师——在变异初期保留了部分人类意识,他用这个笔迹给我留了纸条。

    何成局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蹲在翠屏山居民楼前,正在给小女孩系鞋带,阳光照在他脸上,笑容温和而疲惫。在座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这张照片是陈其从门缝里塞给我的。他说陈安知道药品的事。为什么陈安会知道?因为他在被注射分岔蛋白之前,在被迫改造邮政实验室之前,亲眼见过你——李正——往实验室里搬运药品。你那时候还不认识他,他只是你眼里的一个实验耗材。但他记住了你的脸。”

    何成局把最后一张牌打了出来。那是秦姐在锅炉房里补充写下的第二份记录——不是实验数据,是证词。秦姐写道,陈安在被囚禁期间曾用最后残余的清醒意识在实验室墙板上刻了一串日期和代号,那些代号对应的是每一批从校园基地流入实验室的药品编号,而药品编号的编制规则是刘姐和赵雯共同制定的,外人不可能知道。

    李正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看着秦姐的证词记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你说沈家姐妹是城东的人,证据是假的,秦医生是城东安插的棋子。”何成局撑着桌沿,身体前倾,跟李正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保温杯里茶叶的味道,“那你怎么解释这张照片?怎么解释实验室墙板上的药品编号?怎么解释一个被关在笼子里三周、差点饿死的女人,会在证词里把你每次送药品的时间精确到哪一天的几点几分?她连你用的去污剂牌子都知道——工业级强效去污剂,末日前只有两家供应商,江宁区只有一家。你要不要我现在让人去地下室把那个空瓶子拿上来,咱们验验指纹?”

    李正的后背终于靠在了椅背上。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椅背碰到墙壁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某种防线从内部塌陷的声音。何成局没有继续追击。他退后一步,重新坐下来,把散落在桌上的证据一件一件收回帆布包——先是秦姐的证词,然后是沈知意的笔记本,然后是照片。最后他把那颗琥珀色晶核留在桌上,推到李正面前。

    “这颗晶核是你实验室的产物。你比我更清楚它意味着什么。”

    李正看着那颗晶核。琥珀色的光芒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忽然松了下来。不是崩溃,是某种奇怪的释然,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吐出一口气。他拿起那颗晶核,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轻轻放回桌上。

    “你说的都对。”他说,声音平静得反常,“地下室的实验室是我管的。邮政大楼的活体实验我参与了。药品是我截留的,沈家姐妹是我让孙宇去处理的,秦医生是我关的。所有事,都是我做的。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他抬起头,直视唐婉晴的眼睛,而不是何成局的。他知道这座基地里真正的决策权握在谁手里。

    “因为异能不是末日给我们的礼物,是债。”李正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墙边那块白板前——那是末日前教务处用来写会议纪要的白板,现在上面还残留着上次防御会议时大刘画的外围布防图。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布防图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数字:27。

    “我们基地有四百多人。异能者,不到三十个。”他在圆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普通人:370+”。“校园基地的围墙扛得住丧尸潮,扛不住人心。普通人每天看着异能者吃更好的口粮、住更安全的楼层、出任务有优先装备,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你能一拳打穿丧尸的脑袋而我不行?为什么你能全身金属化而我被丧尸挠一下就得死?”

    他在白板上又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写着“异能者”,另一端写着“普通人”,中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箭头上写了三个字——“分岔蛋白”。

    “邮政实验室的研究方向不是制造怪物。是在找一条路——让普通人也能觉醒异能的路。”李正转过身,背靠着白板,面对着管委会所有人,“分岔蛋白是丧尸病毒和异能觉醒之间的开关。如果能提纯这种蛋白,控制剂量,就有可能让普通人安全觉醒。我承认实验失败了,死了很多人。但每一项突破都踩着尸体往前走的——末日之后,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

    方晴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她左臂的绷带在这个动作里渗出了一小块粉红色的血渍。

    “你说死了很多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刀背拍在铁板上,“那些人是谁?是你从基地里送出去的?还是你从外面骗回来的?他们知道自己是被当成实验品吗?他们有没有选择?”

    李正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第一批实验对象是自愿的。江宁区的幸存者,有人的家人全死了,有人得了绝症活不了几天,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概率。”他说,“第二批——第二批不是我的决定。是‘老板’的决定。”

    唐婉晴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老板’是谁?”

    “江宁区末日前最大的生物制剂供应商,姓沈,叫沈鸿远。”李正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他在江宁有一栋私人实验楼,末日之后把核心设备转移到了邮政大楼地下。他的目的是制造可控的异能觉醒方案,然后——卖。卖给所有幸存者营地,卖给所有想变强的普通人。末日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异能就是硬通货。你们以为他搞活体实验是为了科学?他是在研发产品。分岔蛋白是他的第一代产品,虽然失败了,但失败的数据本身就是价值。”

    何成局听着这番话,脑子里却在拼另一块拼图。沈鸿远。姓沈。沈知意。沈知画。他想起沈知意在307寝室里说“我们帮刘姐抄了三天台账”时的表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和计算。一个普通的临床医学大二学生,凭什么敢带着妹妹闯进末日里最臭名昭著的仓库管理员的寝室,用台账副本换庇护?

    除非她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台账副本值多少钱。除非她们根本不是普通学生。

    “你说沈家姐妹是我的人?”何成局打断了李正的陈述,“她们跟沈鸿远是什么关系?”

    李正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沈鸿远是她们的亲叔叔。你以为她们投靠你是走投无路?她们是被沈鸿远派来接管校园基地供应链的。台账副本是真的,但她们交给你的目的不是帮你扳倒我,是借你的手除掉我——因为我不听话。‘老板’觉得我保留了太多实验数据没上交,觉得我在拖延分岔蛋白的交付进度。他要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管供应链,那个人选就是沈知意。”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起来。

    在座所有人都被他笑懵了。李正皱着眉,唐婉晴抬起头,方晴回头看了他一眼,大刘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何成局摆了摆手,收起笑容,但眼睛里那种亮光还在。那种亮光不是得意,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特有的、冷静而专注的兴奋。

    “我笑你蠢。”何成局说,“沈鸿远派沈家姐妹来取代你,你不去对付沈鸿远,反而派人去翻她们的屋子?你的敌人不是我,不是沈家姐妹,是你的老板。他在你还没完成交付的时候就安排了接班人,说明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在这里替他扛了所有脏活,末了还要被自己人捅刀子——李正,你到底在保什么?”

    李正沉默了。白板上那个圆圈里的数字“27”在日光灯下显得刺眼而荒谬。他说异能是一种债,但他自己背的债比异能本身沉重得多。他保的不是基地,不是研究,甚至不是自己。他保的是一个已经把他抛弃了的老板。

    唐婉晴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把会议记录本合上,笔夹在本子封面上,然后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她的目光在何成局脸上停了一瞬,在方晴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李正身上。

    “李正,你从基地截留的药品、设备和人员,属于管委会的公共财产。你私自转移、隐瞒不报、与外部势力勾结,证据确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卸任管委会职务,软禁接受调查。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

    “离开。”

    李正站在白板前,记号笔还在他手里,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把笔帽盖上,放回白板槽里,然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我选第二个。”他走到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何成局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日光灯继续嗡嗡作响。小陈弯着腰捡起了地上的财务记录本,手指还在抖。大刘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望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防御组新兵,背影又沉又重,像一块被锻打了太多次的铁。方晴重新坐下来,拆开左臂的绷带检查渗血的情况,动作机械而专注。

    何成局把桌上那颗琥珀色晶核收起来,放进裤兜里。晶核的表面还残留着李正掌心的温度,温热温热的,像一颗刚从人体里取出的结石。他拎起帆布包,对唐婉晴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午后两点的阳光正烈。操场上扬起一阵尘土,防御组的新兵刚跑完十圈,正在老秦的口令下做俯卧撑。何成局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朝七号楼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边围墙外的方向——翠屏山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山脊上的信号塔倾斜着,像一根折断的鱼竿。

    沈鸿远。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在末日里把活人当实验耗材的商人,一个把异能研发当成产品来卖的疯子。他的亲侄女现在就住在七号楼四楼,额头上缝了五针,手里攥着他给的二级脑晶。

    他忽然想起沈知意那天在四楼寝室里对他说的那句话——“跟着他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当时他以为她说的是他何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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