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这丫头看着没几两肉,咋死沉死沉的。”李三妹喘着粗气,费了半天劲才把方清秀弄上西厢房的火炕。
红莲手脚麻利,三两下扒了方清秀的厚棉袄,扯过一床大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李三妹直起腰,转头冲着刚进屋的何小慧叮嘱:“小慧,今晚你老实点,别招惹你秀子姐。她这高粱烧灌得太猛,让她好好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知道了娘,我又不傻。”何小慧吐了吐舌头,转身去拿扫帚扫地。
正房这边,外屋地的灶火刚压上。
廖晓敏端着半盆热水挑帘进屋,刚要往炕沿上放,红莲后脚就跟了进来,一把将水盆接了过去。
“你挺着个肚子瞎忙活啥,赶紧上炕待着去。”红莲把水盆放下,顺手拧干了毛巾。
冬天打水烧水麻烦,但何家早就立了规矩,男人在外头跑了一天,沾了雪水和汗味,回来必须擦洗干净才能上炕。
廖晓敏被红莲推到炕里头,靠着被垛坐下,笑着说:“我这刚一个多月,哪有那么娇气。娘说了,适当动动对身子好。”
“那也用不着你端水。”红莲把热毛巾递给何耐曹。
何耐曹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接过毛巾,在身上胡乱擦了几把。
屋里烧得热,他身上很快腾起一层白气。
廖晓敏怀孕后,红莲把家里的重活累活全包了,连端水递毛巾这种事都不让廖晓敏沾手。
何耐曹看在眼里,心里舒坦,也没拦着红莲抢活干。
擦洗完,何耐曹套上件单衣,把毛巾扔回盆里。
“我过去看看红梅姐。”
“去吧,外头风大,披件袄子。”廖晓敏在后面喊。
何耐曹抓起棉袄披在肩上,推门进了院子。雪已经停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他快步走进西厢房,里屋的煤油灯还亮着。
刘红梅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她明明已经困得直点头,眼皮直打架,却死活不肯闭眼。
只要一听到外头的动静,她就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何耐曹一挑门帘,刘红梅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坐起来,连人带被子往前扑,一把攥住何耐曹的袖口。
“阿曹......”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委屈。
“在呢,不走。”何耐曹顺势坐在炕沿上,把她塞回被窝,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何小慧凑过来,趴在炕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哥,老姐今天可神了。白天咱们堆雪人,她还冲我乐呢。”
何耐曹压低声音:“慢慢来,别逼她。她现在脑子转得慢,每天能多认个人,多点反应,就是天大的好事。”
刘红梅根本不理会何小慧,只盯着何耐曹的脸。
何耐曹的手一下一下拍着,节奏很稳。
刘红梅攥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松了劲,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阿曹......”她闭着眼睛,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何耐曹没动,等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确认她彻底睡熟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袖子抽出来,给她掖好被角。
“小慧,晚上警醒点,她要是起夜,你搭把手。”
“放心吧哥,我睡觉轻。”何小慧打了个哈欠。
何耐曹轻手轻脚出了里屋,顺着过道往外走。
经过方清秀那间屋子时,里面黑灯瞎火的,连点动静都没有。
他以为方清秀已经睡死了,刚走到门口,门帘突然被掀开。
黑影一闪,方清秀直接扑了上来。
何耐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方清秀却像条泥鳅一样滑过他的手臂,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一股浓烈的高粱烧酒气扑面而来。
又来?
“哥哥。”方清秀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何耐曹怕她摔倒,只能先用手托住她的后背。
“秀子,松手,回炕上睡去。”何耐曹压着嗓子说。
方清秀不说多余的话,只重复那两个字:“哥哥。”
她平时练的就是杀人技,这会儿喝醉了,手劲大得出奇。
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死死勒着何耐曹的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何耐曹伸手去掰她的胳膊。
掰不动。
这丫头平时就极度缺乏安全感,像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孤狼。
现在酒精上头,那股子防备全变成了依赖,似乎只有贴在何耐曹身上,她才觉得安全。
“秀子,听话。”何耐曹不敢使大劲,怕伤着她,“家里没事,大家也睡了,你赶紧撒手。”
方清秀充耳不闻,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不仅没松手,反而把腿也抬了起来,试图盘在何耐曹腰上。
何耐曹赶紧按住她的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西厢房就这么大,再折腾下去,非把刘红梅和何小慧吵醒不可。
刘红梅现在受不得惊吓,要是醒了看不见他,又得闹腾大半宿。
何耐曹叹了口气,干脆放弃了掰开她的念头。
他双手托住方清秀的腿弯,像抱小孩一样把她半抱半托起来,转身往外走。
一出屋门,冷风夹着残雪往脖子里灌。
何耐曹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看着怀里死不撒手的方清秀,一阵头大。
这丫头平时轴,喝醉了更轴,完全不讲道理。
今晚这事要是处理不好,明天早上家里这几个女人还指不定怎么想。
他不想伤方清秀,也不想让她醉后做出什么后悔的事。
挑开正房门帘,屋里热气扑面。
廖晓敏正靠在被垛上缝小衣裳,红莲在旁边整理被褥。
听见动静,两人一抬头,全愣住了。
何耐曹身上挂着个方清秀,进退两难地站在堂屋门口。
“这......这是咋了?”廖晓敏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坐直了身子。
“喝懵了,撒酒疯呢。”何耐曹无奈地走过去,停在炕边,“红莲,搭把手,把她弄下来。”
红莲走过来,伸手去拉方清秀的胳膊:“秀子,到炕上了,松手。”
方清秀猛地一缩,不仅没松,反而整个人贴在何耐曹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抗拒。
红莲加了点力气,方清秀眉头一皱,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死死扣着何耐曹的肩膀,大有谁敢拉她她就跟谁拼命的架势。
“行了,别拽了。”何耐曹赶紧拦住红莲,“她这轴劲上来了,越拽越来劲,别把她胳膊拽脱臼了。”
廖晓敏看着这架势,叹了口气,往里挪了挪,腾出一大块地方。
“阿曹,要不......就让她先躺这儿吧。大半夜的,别折腾了,万一把爹娘吵醒了更不好解释。”
红莲也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从柜子里扯过一床备用的棉被,铺在炕头。
何耐曹只能顺着方清秀的力道,慢慢躺在炕上。
方清秀顺势滚进他怀里,手脚并用,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她的脸紧紧贴着何耐曹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何耐曹平躺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
他感受着旁边廖晓敏和红莲的视线,心里一阵发沉。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暗暗咬牙。
以后这家里,绝对不能再让这丫头碰一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