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地门口,冷风顺着门缝往里灌。
何小慧瞪着两只大眼睛,死死盯着刚从正房挑帘子出来的方清秀。
“秀子姐,你咋从我哥屋里出来?”何小慧嗓门没收住,指着里头,“我哥刚才还光着膀子呢!”
方清秀停下脚步,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拢了拢棉袄领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早上吃啥。
“昨晚和哥哥睡一起。”
这话一出,何小慧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张着嘴,半天没倒腾过气来,一时不知道是该先震惊,还是该赶紧冲进屋找嫂子问个明白。
就在这节骨眼上,何耐曹掀开厚门帘走了出来。
他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瞪了何小慧一眼。
“瞎嚷嚷啥呢?”何耐曹赶紧打圆场,压低声音说,“你秀子姐昨晚高粱烧灌多了,撒酒疯闹腾。西厢房那火炕半夜没人添柴,怕她一个人在那边冻出个好歹,这才让她在正房稍间凑合了一宿。”
何小慧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何耐曹两眼。
这话她听懂了一半,但心里压根没全信。
秀子姐平时就跟个尾巴似的黏着哥哥,走路都得拽着衣角。
昨晚这事,肯定不只是喝醉那么简单。
“行了,赶紧带你红梅姐回屋洗脸去。”何耐曹摆摆手,把何小慧往西厢房那边赶。
何小慧拉着刘红梅的手,踩着雪往西厢房走。
一边走,她一边低着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晓敏嫂子算一个,红莲嫂子算一个,县里医院那个雪云嫂子算一个,还有老姐......”何小慧嘀咕出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现在又多出个秀子姐。我哥这是要干啥?家里这炕都快睡......睡得下!”
好多炕。
她今年十五了,快十六了,屯子里那些寡妇汉子钻苞米地的事,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哪能真不懂男女之间那点事。
越数,她越觉得自家哥哥离谱。
把刘红梅安顿在西厢房后,何小慧憋不住心里的火,转身就跑回了正房。
她一挑门帘,直接钻进左次间。
屋里,廖晓敏正坐在炕上叠被子,红莲在旁边帮着掸灰。
何小慧凑到炕沿边,气鼓鼓地压低嗓门:“嫂子,我哥也太花心了!这家里女人一个接一个的,你们咋都不管管他?”
廖晓敏手里的动作一顿,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低着头,把被角掖好,半天没吭声,也没开口否认。
红莲倒是镇定得多。
她把掸子往炕柜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着何小慧。
“小慧,家里的事,关起门来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别往外头瞎咧咧。”红莲语气平稳,“你哥是啥人你还不清楚?他不是那种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混蛋,他心里有数。”
何小慧挠挠头,听得半懂不懂:“可是......你们真不生气啊?这都几个了?”
红莲拉着何小慧在炕沿坐下,顺手给她理了理辫子:“气啥?家里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只要大家伙都是真心实意过日子,不给这个家招灾惹祸,不害你哥,那就不是坏事。”
红莲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艳、胡秀春、还有那个娄敏兰的事,她半个字都没提。
她只把话圈在何小慧能接受的范围里,免得这丫头一惊一乍的。
廖晓敏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
她挪过来,拉住何小慧的手,声音柔柔的:“小慧,你秀子姐以前过的日子太苦了,刀口舔血的。她现在心里没底,就认准了你哥一个人。咱不能拿寻常人家大姑娘的心思去逼她,得顺着点。”
何小慧听着两个嫂子的话,心里的火气散了一大半。
她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嫂子们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行吧,你们都不急,我跟着瞎操啥心。”何小慧叹了口气,跳下炕。
她是个憋不住话的,从次间出来,转头就溜进了右稍间。
何爹正坐在炕上抽旱烟,李三妹在旁边梳头。
何小慧凑过去,把刚才在门口撞见方清秀的事,还有哥哥的解释,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李三妹手里的木梳差点掉在炕席上。
她满脸愁容,压低声音说:“这......这秀子还没出阁呢,大清早从阿曹屋里出来,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何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接话。
他抬起眼皮,瞅了瞅外屋地正在洗脸的何耐曹,心里透亮。
儿子在外头干的都是掉脑袋的大事,这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复杂。
这事要是当场挑明了闹,家里非炸锅不可。
“行了,别瞎吵吵。”何爹磕了磕烟袋锅,在鞋底上蹭了两下,“这事谁也别往外说,就当不知道。先吃饭。”
老头子发了话,李三妹和何小慧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早饭摆在堂屋的大炕桌上。
方清秀洗漱完,跟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到何耐曹旁边坐下。
她身板挺得笔直,脸上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刘红梅今天精神头不错,没像往常那样缩在角落里。
她挨着廖晓敏坐着,手里攥着个窝头。
只是她那双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何耐曹,嘴里偶尔还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阿曹”。
左边一个方清秀,右边一个刘红梅,两个女人都死死盯着何耐曹。
这饭桌上的气氛,要多微妙有多微妙。
何耐曹低着头,大口喝着苞米碴子粥,硬是没敢抬头乱看。
何爹端着饭碗,眼皮都没抬,硬是没当众提昨晚的事,生怕方清秀脸皮薄下不来台。
李三妹叹了口气,夹了一大筷子白菜粉条,放到方清秀碗里:“秀子,多吃点。昨晚喝了那么多高粱烧,胃里肯定难受,拿菜压压。”
“谢谢何婶。”方清秀点点头,低头扒饭,动作稳稳当当。
谁也看不出,她昨晚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何耐曹大半宿。
一顿饭吃得静悄悄的,连何小慧都没敢多嘴。
放下碗筷,何爹站起身,从腰间抽出烟袋锅,冲何耐曹扬了扬下巴。
“阿曹,跟我出来一趟,院里抽口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