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九州联军大营上空。
白日攻城留下的硝烟尚未散尽,夜风从大宰府方向掠过,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佐伯真秀蹲在一口铁锅旁,低头看着碗里的东西。
半碗掺着糠皮的糙饭,两块发酸的萝卜干,还有一勺几乎照得见碗底的盐汤。
旁边有人用筷子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道:“又是这些东西,老子白日扛了三趟云梯,回来连一口鱼都吃不到。”
“鱼?”另一个足轻冷笑,“粮仓里有鱼,也有白米,只不过轮不到咱们罢了。”
营火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九州联军围攻大宰府已久,老兵死伤越来越多,后续补进来的大半是从村中临时抓来的壮丁。
军中粮草并非真的断绝,只是好粮优先供给武士与各家旗本,落到最底层足轻碗里,便只剩这些难以下咽的粗食。
白日里,督战武士拿刀逼着他们往城墙上爬。
夜里,连一顿饱饭也舍不得给。
积压多日的怨气,已经像潮湿柴堆里的火星,只差有人伸手拨上一下。
佐伯真秀端起碗,故意叹了一口气。
“诸位至少还有饭吃,我在大宰府养伤时,见过城中那些归义军,他们吃的可比咱们好。”
一名足轻抬头:“你不是说自己从城下逃回来的么?怎么还进过大宰府?”
“箭伤昏迷,被人抬进去过。”佐伯真秀神色坦然,“后来趁守城混乱才逃出来。你们信便信,不信便当我胡说。”
他说得越不遮掩,周围人反倒越愿意听下去。
有人追问:“归义军吃什么?”
“白米谈不上日日都有,可至少饭管够,伤兵还能喝粥,最要紧的不是吃食。”
佐伯真秀压低声音,像是不愿让更远处的人听见。
“明军拿下关东后,把国人豪族的田分给了底下百姓,还免了三年赋税。替明军打仗的人,分得更多。”
营火旁一静。
片刻后,有人嗤笑:“那是关东,咱们是九州人,明军分关东的田,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佐伯真秀没有争辩,只把碗沿在膝头轻轻一磕,将最后几粒糙米拢到一处。
“关东隔着千山万水,那里的好处,确实落不到咱们头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不过今日搬运粮袋时,我倒听见了一件离咱们更近的事。”
旁边几人果然抬起头。
佐伯真秀却没有立刻往下说,只低声补了一句:
“先说清楚,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毫不遮掩,周围的人反而被吊起了胃口。
“什么消息?”
佐伯真秀抬起头,目光越过火光,落向营地中央那些高高竖起的菊池家旗帜。
“京都已经被明军攻下了。”
有人手中的木碗“咣”地掉在地上。
佐伯真秀继续说道:“足利义满在御所放火自焚,奉公众已经交械。明军进城之后,正在查没幕府与公卿寺社的田地,也要照关东旧例,分给京都百姓。”
“胡说!”一名老足轻猛地站起,“京都有十几万精兵,怎么可能几日便没了?”
“我也觉得像假的。”佐伯真秀抬手示意他坐下,“所以才说只是听来。也许明军根本没进京都,也许足利将军还活得好好的。反正菊池殿下不让军中议论,谁敢提一句京都败讯,便要斩首,我又去哪里分辨真假?”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众人心里。
若消息当真是假的,菊池武光为什么不让人议论?
若京都仍安然无恙,为什么近畿至今没有一封公开军报送到各营?
就在众人半信半疑之际,末吉弥四郎端着饭碗从外面挤了进来。
“你们也听说了?”
有人立刻问:“你也听见京都失陷的消息?”
末吉弥四郎一愣,随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今日替军官搬运箭簇时,我听见两名武士争吵。一个说足利将军已经死了,另一个让他闭嘴,还说菊池殿下有令,谁敢泄露便全家治罪。”
营火旁再无人说话。
佐伯真秀低头继续吃饭,仿佛方才那些话与自己毫无关系。
可恐惧已经长出了脚。
同样的议论很快在相邻营火旁出现。
有人说京都三日前便失守了,有人说足利义满的首级已经被送往兵库津,还有人信誓旦旦地称,明军正在京都张榜分田,凡放下兵器者一概不罪。
消息越传越离奇,却也越传越像真的。
半个时辰后,数十名中级武士突然聚到菊池家军帐外,要求主将出面说明真相。
“为何封锁京都军报?”
“足利将军究竟是死是活?”
“我等替幕府死战,菊池家凭什么把我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牲口!”
最初还只是质问,很快便有人拔刀。
负责守帐的高级军官走出营门,厉声斥责众人惑乱军心,命亲卫立刻拿下带头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刀光便从侧面掠过。
人头飞起,落进泥地。
鲜血从断颈喷在菊池家的白纹军旗上。
四周瞬间死寂。
斩首之人提着染血太刀,转身高喊:“京都已破!足利义满已死!菊池武光欺瞒诸军,只为让所有人替他陪葬!”
佐伯真秀在人群后方看清了那张脸。
那人原是肥前一名小领主,如今却已投身归义军,在汤和麾下任职。
下一刻,几处营门同时燃起火光。
有人砍断拴马绳,有人冲向粮栈,还有人趁乱斩杀平日苛待足轻的督战武士。
哭喊、怒骂与兵刃碰撞声连成一片。
这场早有预谋的叛乱,终于裹着数万人的恐惧,向营啸滑去。
……
菊池武光的中军帐内,菊池信弘正伏地请命。
“叔父,侄儿从肥后带来的三千人,皆是菊池家的乡党旧部。他们只认菊池家的旗,也只愿护卫叔父。如今军中人心浮动,请准他们调入中军,贴身护卫。”
菊池武光坐在军图后,抬眼打量这个许久未见的侄子。
菊池家的两个儿子都已战死。
眼前这个侄子,确实是家中最有资格继承家督之人。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可能让三千名只听菊池信弘号令的兵马靠近中军。
“你的忠心,我知道。”
菊池武光抚着长须,缓声说道:“只是中军营地狭窄,骤然塞进三千人,反而不便调度。明日攻城,临时征来的壮丁越来越多,正缺一支可靠的督战队。你的人既是肥后乡勇,便编入督战队,替我看住明日攻城各部。”
菊池信弘俯首应命,脸上没有半分异色。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响起杂乱脚步。
一名亲卫跌撞着冲入帐中:“主公!东营哗变,岛津与少贰两部都有人高喊京都已破!军中到处在杀军官,乱兵已经往中军来了!”
菊池武光猛地起身。
远处火光已经映红帐顶,营啸般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菊池信弘立即扶住他的手臂:“叔父,后营还有一条路未被乱军堵死,侄儿的人已经在那里结阵,只等接应中军。”
帐外又传来一阵惨叫,随即有人高喊西侧营门已经失守。
菊池武光盯着侄子看了一瞬,猛地解下腰间令牌,抛入他怀中。
“让他们开路。”
菊池信弘稳稳接住令牌,俯身应道:“是。”
帐外亲卫迅速聚拢。
可乱军来得太快。
中军营门刚刚开启,数百名溃兵便撞了进来,后方还有人趁火放箭。
军旗被人潮冲倒,战马受惊挣脱缰绳,菊池家的亲卫阵形转眼被切成数段。
菊池信弘带着数十名“肥后乡勇”护住菊池武光,沿营后小路往河岸撤退。
一路上,他始终走在菊池武光侧前。
太近了。
近得不像护送,倒像是在等一个机会。
菊池武光忽然停下脚步。
“信弘。”
“叔父?”
“你方才说,后营还有一条路未被乱军堵死。”菊池武光盯住他的眼睛,“中军尚未收到那边的军报,你又一直待在帐中,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菊池信弘沉默了。
菊池武光脸上的疲惫一点点化作寒意。
“你带来的不是援兵,是索命鬼。”
话音落下,他猛地拔刀。
菊池信弘也不再掩饰,太刀同时出鞘,直刺菊池武光胸腹。
两边亲卫顷刻撞到一起。
菊池武光年老,却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宿将,第一刀便劈开侄子的刀锋,反手在他肩甲上斩出一道裂痕。
可菊池信弘带来的全是早已投明的死士。
数名亲卫接连中刀,剩余人拼死护着菊池武光退入乱军。
有人用身体挡住追兵,有人斩断营栅替他开路,最后只剩五名亲卫跟着冲出营外。
菊池武光跑到河滩时,胸口已经像风箱般剧烈起伏。
一名亲卫忽然指着他的脸:“主公,胡须!”
那把垂到胸前的长须,是九州诸军无人不识的标志。
菊池武光回头看见追兵火把,眼中闪过一丝屈辱,随即挥刀割断胡须。
半生威名,随着那一把灰白长须落进泥水。
他没有回头,只带着最后五人继续奔向河岸。
……
佐伯真秀与末吉弥四郎已经换上粗布短衣。
六名完成任务的归义军士卒挤在一艘小渔船上,船舱里藏着刀弩,甲胄则被麻布和鱼网盖住。
小船刚离岸十余丈,岸边忽然传来急促呼喊。
“船家!回来!”
佐伯真秀回头看了一眼。
六道狼狈身影从芦苇中冲出,为首老人披头散发,下巴只剩参差断须,身上甲胄满是血污。
他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摇橹。
岸上一名亲卫急了,扯开嗓子喊道:“船上贱民!还不快回来!这是菊池武光将军!”
船上的六个人同时停了一瞬。
末吉弥四郎慢慢转头,看向佐伯真秀。
他们是假渔夫。
岸上却来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佐伯真秀脸上立刻露出惊惶,连忙让同伴调转船头。
“原来是菊池将军!小人有眼无珠,请将军恕罪!”
渔船重新靠岸。
五名亲卫先后登船,确认船中没有异常,才扶着菊池武光踏上船板。
船身被压得轻轻一沉。
佐伯真秀低着头,双手握紧船桨,像是连看都不敢多看这位九州名将一眼。
待所有人站稳,他忽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将军。”
菊池武光皱眉看他。
佐伯真秀抬手指向夜空。
“你看天上,有只怪鸟在飞。”
菊池武光下意识抬头。
漆黑夜幕中,只有几颗被硝烟遮得忽明忽暗的星。
下一刻,一柄匕首已经从佐伯真秀袖中滑出。
刀锋贴着甲片下缘,狠狠捅进菊池武光的后腰。
噗!
锋刃穿过皮肉,直入肾区。
菊池武光的身体骤然弓起,嘴里只来得及挤出一声不似人语的闷吼。
与此同时,末吉弥四郎等人掀开鱼网,短刀与弩箭一同刺向五名亲卫。
狭窄船舱里,鲜血瞬间泼上船板。
菊池武光死死抓住佐伯真秀的肩膀,缓缓低下头。
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渔夫”的眼睛。
那里没有惶恐,也没有敬畏。
只有一片比河水更冷的平静。
小船随波轻晃,渐渐离开岸边。
岸上的营火仍在一座接着一座熄灭。
而这条河,正把九州的最后一位枭雄,载向没有归路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