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上!快看天上!!”
文官班列中,不知哪位眼尖的年轻郎官忽然失声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正北方的苍穹。
众人循声看过去。
下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彻底停滞。
正北方的天际线上,三道庞大的白色阴影正缓缓压过城墙,向着校场上空推进。
那是三艘长逾十余丈的白色巨舟,纺锤般的庞大艇身裹着日光,下方悬着一具狭长的木制吊舱。
吊舱两侧,各有一幅巨大的四叶木制螺旋桨正在缓慢转动,将空气搅出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
目力极佳者甚至能隐约看到,吊舱之中有八名士卒伏在踏板之上,随着口令有节律地踩踏,带动那两副巨桨一圈又一圈地劈开长空。
“那……那是何物?!”
“神……神仙的法舟?”
“天象示警,天舟降世了!!”
“云中有物……云中有物啊!莫非是天官巡狩?”
“列位快跪!快跪啊!”
惊呼声此起彼伏,班列之中一片大乱。
几名年迈的老御史吓得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不住地朝着天空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念着那些早已生疏的祷辞。
便是连久经沙场的徐达、王保保等当世名将,此刻亦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他们见过箭雨蔽日,见过火炮轰城,见过千军万马奔腾如潮。
可他们从未见过——人,竟然当真能造出飞天之物?
甚至不是如风筝般随风飘摇,而是顶风御气的悬停于虚空之上!
四国使臣所在的席位,更是彻底乱了套。
大越使臣黎景安整个人从座席上弹了起来,脖颈僵直地仰着头,嘴唇不断颤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理的高正手中茶盏早已翻倒,滚热的茶汤浇在锦袍之上,他却浑然不觉。
麓川的刀干孟与占婆的虎都蛮,则是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直到脚跟撞上身后的座椅,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分寸。
可眼前这一幕,又岂是“失态”二字能够解释?
这……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军械,甚至是对天地阴阳的一切认知。
便连方才一直保持淡定的朱元璋,这时候也再难维持那副帝王的从容。
他方才看长身管加农炮时只是认真,看丝绸软甲时更多是惊奇。
可眼下望着那三艘悬在天上的白色巨物,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江山的开国之君,喉头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
点将台侧,朱橚仰着头,心中也同样激荡不已。
前两件毕竟只是对旧物的改良,不过是把炮管拉长、把甲衣做软,纵然惊人,终究还在“人力所及”的范畴之内。
可眼前这一件,却已近乎超出了世人的想象。
而支撑它升上天空的东西,说穿了,其实并不复杂。
对于拥有现代化工基础的格致院化学局而言,制取氢气本身并没有任何技术门槛。只需要在数座庞大的铅衬大缸内,以高纯度稀硫酸与工业废铁屑、熟锌剧烈反应,纯净的氢气便能如泉涌般源源不断地诞生。
真正的技术门槛,是如何将能穿透绝大多数微孔的氢分子,死死锁在气囊之中而不泄露。
寻常的绢布、油布、桐油纸,在氢气面前统统形同筛子,灌进去多少,隔夜便漏掉多少。
为了攻克这道天堑,朱橚彻底复刻了后世一战时期德国“齐柏林飞艇”的绝密杀手锏——牛盲肠内膜。
当时德国为了疯狂制造齐柏林飞艇轰炸伦敦,甚至在占领区下达了严酷的法令,严禁民间制作食用香肠,所有牛肠衣全部强制征用。
而如今换成大明,数万只牛盲肠的外层浆膜被小心剥离、刮除油脂、彻底清洗,再浸入明矾溶液中进行精细的鞣制与脱水处理。
随后,由数十名顶尖绣娘以天然鱼鳔熬制的高黏度特种胶水,将肠膜一片片手工贴合压实到内衬的防弹丝绸之上。
至于动力,在蒸汽机尚未完全小型化之前,朱橚完美借鉴了1852年法国发明家“亨利·吉法尔”的人力飞艇设计。
吊舱内设立四组由高强度齿轮与链条传动的自行车脚踏式推进装置,由八名体能强悍的士卒一齐踩踏,驱动两侧巨大的轻质螺旋桨,足以在低空赋予飞艇每时辰三十里的稳定航速与精确转向能力。
这,便是大明降临这个时代的第一艘空中战舰!
1852年法国发明家“亨利·吉法尔”的人力飞艇设计
迪拜的人力飞艇表演
“呼——”
庞大的飞艇在螺旋桨的低沉嗡鸣中,稳稳悬停在了神策门校场东北侧两百步的高空。
另外两艘则缓缓散开,一左一右拱卫在侧,宛如三头俯瞰大地的白色巨鲸。
吊舱边缘,几名身着特制皮甲的空勤兵探出身子,手中挥舞着两面黑白相间的信号旗,向点将台打出了“就位待命”的旗语。
而在飞艇正下方的空地上,早已提前布置好了一处极其严密的模拟阵地。
那里不仅密集扎堆摆放着整整一百具身披重甲的南蛮草人,甚至在最中央处,还特意用粗壮的原木与湿泥,搭建了一头背负战楼的“模拟战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随着飞艇的悬停,死死聚焦在了那片草人阵地之上。
然而,黎景安、刀干孟等人,在最初的极度惊骇过后,脑海深处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困惑。
飞天固然是神乎其神的神迹。
可这飞舟悬在百丈高空之上,又能如何对地面发起实质性的杀伤?
从数百丈高空往下扔石头?
还是扔滚油?
若是寻常的铁炮实心弹,自高空坠落固然借着重力有些声势,但只要砸在泥地之上,充其量不过砸出一个深坑,砸死一两名倒霉鬼罢了。
面对散布在深山老林中的数十万大军,几颗从天而降的铁球,又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
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朱橚给他们准备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铁球。
以往大明陆军所使用的空爆榴霰弹,受制于传统“木管引信”的缺陷,可靠性始终无法达到绝对完美。
木管引信容易受潮,黑火药缓燃药柱的压实密度一旦不均,燃烧时间便会出现巨大偏差。
在地面炮战中,若是木管引信未能成功在半空中引爆,弹丸落地后好歹还能当成一枚高速实心铁球砸碎敌阵,尚有兜底的威力。
但飞艇的空中打击,逻辑完全不同。
飞艇作为高价值的空中机动平台,每一次投弹,往往都是精心悬停在敌军中军大帐、将领帅旗、或者密集集结的重步兵方阵头顶。
这种绝杀时机稍纵即逝,一旦引信哑火,炸弹直接砸进泥土里未能空爆,敌军便会立刻被惊动,并在数息之内作鸟兽散,彻底丧失获取最大战略战果的机会。
因此,为了配合飞艇的空中轰炸,朱橚在保密局闭关数月,亲手打造出了十九世纪中叶称霸战场的另一项绝密黑科技——鲍尔曼引信。
这项在1835年由比利时陆军上尉鲍尔曼发明的金属时间引信,其最大的意义只有一个,便是将原本全凭运气的空爆时机,变成了可以人为掌控的精准杀机。
而今日,便是它第一次真正从天空开始俯瞰战场。
鲍尔曼引信(1)
鲍尔曼引信(2)
“投弹预备!!”
口令一落,吊舱内早已候命的投弹手立刻俯身动作。
下一瞬,他已抄起金属冲子,对准鲍尔曼引信的“四秒半”刻度狠狠一戳,随后点燃外置导火索,双手托起那枚足有三十斤重的尾翼航空炸弹,从投弹口轰然推下。
尖锐的呼啸声,瞬间撕裂了神策门校场的长空。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只见一枚带着尾翼的纺锤形弹体,如同划破虚空的流星,笔直地扎向大地。
下坠!
极速下坠!
在重力加速度的疯狂拉扯下,弹体周遭的空气被撕扯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啸!
五十步!
三十步!
十五步!
就在弹体即将撞击地面的前一刹那,就在那枚炸弹距离地面仅剩三丈高空的黄金杀伤高度——
“轰——咔嚓!!”
天地间骤然炸开了一团刺目至极的暗红色火球。
鲍尔曼引信精准至极地引爆了腹内的炸药。
没有泥土的阻挡,没有地面的缓冲,整枚空爆弹在半空中猛烈解体,数百枚被烧得滚烫的破片铅丸,借着自高空俯冲积蓄的重力势能,呈伞状向着下方大地暴烈倾泻。
“噗噗噗噗噗噗噗——!!”
那是一阵令人牙酸骨软的撞击声。
下方那片方圆二十余丈的草人阵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掀翻,泥土、断木与草屑裹着烟尘冲天而起。
地面腾起大片大片的泥尘碎石,一百具身披坚固铁甲的草人假人,在自上而下的金属暴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而正中央那座象征着西南战象的庞大靶标,在成百上千枚重力破片的恐怖灌顶洗礼下,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断裂呻吟,战楼轰然坍塌,巨大的原木被生生洞穿劈裂,如同朽木一般断成数截,倾倒在满地泥泞与碎屑之中。
一击,方圆二十丈内,生机尽绝!
……
点将台上,狂风卷着弥漫的尘土呼啸而过。
死寂。
比方才长身管加农炮震撼北龟山时,更加令人灵魂颤栗的死寂,彻底笼罩了整座神策门校场。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片已经彻底化为废墟的草人阵地。
那是来自天空的绝对审判。
没有阵地可以阻挡,没有盾牌可以遮蔽,甚至连崇山峻岭与密林险关,在这等自高空精准倾泻的金属风暴面前,都统统失去了意义。
“哐啷——!!”
刀干孟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在死寂的校场上发出一声格外刺耳的脆响。
这位平日里在西南以凶悍著称的麓川第一猛将,此刻却双腿微微打颤,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已经塌成一堆烂木的“战象”,仿佛看见了自己麾下那数百头披甲巨象,正一头接着一头地倒在血泊之中。
高正的手抖得厉害,连袖口早已被茶水浸透都不曾察觉。
大理的洱海……大理的点苍山……
那些世世代代被大理人视作天堑屏障的雄关险隘……
在这等能飞跃万水千山的天舟面前,到底算什么?
只要大明愿意,数十艘这等天舟便能毫无阻碍地飞跃十万大山,直接悬停在大理国主、大越伪帝、麓川宣慰使的王宫头顶,将这等毁天灭地的空爆神雷,一颗接着一颗,精准砸进他们的寝殿之中。
虎都蛮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数字。
五十万大军?
在连苍穹都被大明彻底执掌的绝对神威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五十万联军,不过是一群聚集在地面上,等待着天雷神罚屠戮待宰的蝼蚁罢了!
而黎景安,这位一向以机敏善辩自负的大越使臣,此刻却缓缓地、缓缓地坐了回去,整个人仿佛顷刻间老了几岁。
他终于明白,大明吴王自始至终,究竟是用一种怎样的眼神在看着他们四国使臣。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
那是神明在云端之上,俯瞰着尘埃里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愚人,自以为是地卖弄着可笑的把戏!
……
烈日高悬,白色的飞艇在苍穹之上优雅地盘旋了一圈,缓缓调头。
朱橚负手而立,衣袍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那四张早已毫无血色的面庞,缓缓道:
“诸位使臣。”
“这最后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天威’……”
“不知你们西南五十万联军的项上人头……”
“可还接得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