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忧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万兽之神那道沙哑声音里裹着的紧迫感是他前所未见的。
他和这位神祇打交道的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从第一次接触到祂开始，祂说话的声音都一直十分平稳，根本没有出现过如今这种情况。
但这一次，吴忧从祂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几乎称得上失态的异样。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对着面前的四个人开口道："快回据点！"
魏老和王奇四人刚刚还在疑惑面前的吴忧忽然发起了呆，然后就被这阵忽然出现的震颤感忽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时听到吴忧突然的话语，四人一时间也是没有反应过来。
魏老作为老前辈，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愣了不到一息便反应了过来，他没有询问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况’之类的问题，而是和吴忧对视一眼。
吴忧接受到魏老的意思点了一下头，魏老也跟着点了下头。
胡烈刚稳住自己的身形想要询问：“发生——”
下一刻他就被魏老领了起来。
而还在懵逼的王奇和公孙百战两人则是被吴忧一手一个拎了起来，然后就被带着一起化作一道流光往据点方向飞掠。
两道身影一银白一翠绿，几乎是贴着地面划出一道短促而锐利的光弧，穿过了那道正在流转的传送门光幕。
脚刚落在据点内部的石板上，吴忧和魏老同时松开手放下人。
王奇落地之后膝盖弯了一下，公孙百战更直接，原地蹲了一下才重新站起来，手扶着膝盖呼了一口气。
胡烈被魏老放下之后倒没怎么晃，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想发问"变成了"先观察四周"。
另一边，朱远志已经在动了。
他虽然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阵空间震颤的烈度已经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
他站在指挥台上，声音通过耳麦传遍了据点内，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有力："进入最高级的警戒状态！"
"立刻重新打开三重灵能防护！"
"各区域负责人把刚刚打开的传送门马上关上！"
"然后清点各自区域内的执炬人，确认是否产生人员伤亡！"
"各区域都派出一部分人员搭建防坍塌装置！"
命令一句接一句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很快，据点里各处开始响起回应："收到！"
"西区正在关传送门！"
"南墙人员已清点完毕！无伤亡！"
"防坍塌装置正在搬运——！"
而吴忧站定之后没有去看周围的动静，他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脑海中。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沙哑声音发问："你说的聚合，是什么意思？"
那道声音沉默了两息，然后祂叹了口气，沙哑的声线里那种一贯的从容收得更紧了一些，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吧。"
这时。
轰隆——
第二波震颤来得比刚才更猛。
据点城墙上那些巨大石砖缝隙之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挤压声，据点头顶的三层灵能防护屏障在震颤中明灭了一下又稳住。
朱远志在指挥台上稳住身形，然后和另外四道九阶的流光从据点各处向魏老这边掠了过来。
落地的时候几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严肃、紧绷、凝重！
朱远志来到魏老身边，先朝旁边的吴忧匆匆点了一下头，算是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该有的礼仪走完了，然后转向魏老开口："魏老，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深层暗域回现实的传送门已经全部失效了！"
"也无法通过共鸣回到现实！"
他顿了一下："换句话说，我们暂时被困在深层暗域了！"
魏老听完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忧。
魏老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怎么看？你那边有没有更多的信息？
吴忧接到那个目光之后轻轻摇了一下头。
万兽之神没有告诉他更多的细节，他只是知道这个地方要被"聚合"了，至于聚合是什么意思、聚合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以及会持续多久等等，目前全是未知。
魏老看到吴忧摇头之后才重新转回去面对朱远志等人，开口："现在情况不明，先封锁——"
然后。
轰隆——！
第三个轰隆还没等魏老把话说完就已经来了！
这一次的震颤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猛烈。
据点外面的暗雾被震得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涌，原本凝成一片的暗色忽然变得稀薄透亮，透过那些正在翻涌的薄雾可以看到远处原本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出现了奇怪的弯曲——
像是天空本身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度！
吴忧胸口猛地一沉。
他没有忍住，在心里再次追问了一句："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聚合又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万兽之神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短。
那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截，但仍然清晰地灌进了他的脑海里："你抬头看看。"
闻言，吴忧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让他瞳孔再次猛缩的一幕。
天上那轮黑色的太阳——正在移动！
它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朝着某一个方向滑去，像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一般，沉稳而持续地偏移着原来的位置！
而黑日旁边，那两颗他所召唤出来的星辰，也在跟着黑日一起朝相同的方向移动！
三颗天体保持着相对的间距，一起在平移着！
吴忧忍不住低声脱口而出："什么！！！那轮黑日在动？！"
他身边的魏老和朱远志等人闻言也同时抬头向上望去。
魏老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震动的神色。
朱远志等人也在旁边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微微张开的嘴。
吴忧脑海里的沙哑声音再次响起来："不是祂在动——！"
祂——那轮黑色的太阳是活的？是一个"祂"？是一个神祇？
吴忧的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刚跳出来还没有完全展开，那道声音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而是你们在动！"
吴忧愣了一下："我们在动？可是——"
他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
据点城墙还在旁边，身旁的王奇和公孙百战等人还站在原处，甚至地面的碎土和一些堆积物都没有移动过，他们和这些建筑之间的相对距离完全没有变化，看上去和几息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不是他们没有发生位移！而是周围的一切和他们一起在动！
是整片深层暗域、所有覆盖在里面的东西，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那道沙哑的声音再度传入他的意识，这次比前两次都短，只有一句话，但却是让吴忧不禁心里一寒：
"接下来，可别死了。"
。。。
与此同时。
深层暗域禁区边界，震颤感一波接着一波地四面八方从传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反复拖拉着整片空间一般。
那道领头的漆黑身影微微抬了一下头，兜帽下那张布满黑色符文的面孔朝天空的方向偏了一度，然后祂毫无征兆地出手了。
没有预告，没有蓄势，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抬手就是领域展开。
"领域展开，万寂天魇域。"
最后‘万寂天魇域’这五个字从它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音调不升不降，平静但沉重。
心魔为壤，寂灭为根，幻相为形。
万寂天魇域！
话音刚落，一道无形的灰色波动以它为中心猛然爆发开，那种灰色不是颜色上的灰，而是一种抽象的感觉：死寂、沉落、一切生机与活气都被抽干之后剩下的那种质地。
那波动扩散的速度极快，像一层薄而韧的墨汁泼洒在透明的画布上，所过之处空气的流速变慢、震动的频率降低、连暗雾翻涌的姿态都变得迟缓起来。
边界两侧的土地被那层灰色覆盖之后，颜色立刻褪去了一层饱和度，像一张照片被人调低了对比度，所有的边缘都变得模糊了。
领头的黑风衣在灰色波动刚爆发之时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把嘴里那支还燃着的烟蒂猛地吐掉，烟头在空气中翻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溅出一小簇火星。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怒喝一声的同时，一股几乎和那灰色波动完全相反的力量从他体内炸开：
"领域展开！灵生净火域！"
纯白色的光以他为中心绽放，没有任何杂色，干净得如同刚从泉眼里涌出来的泉水一般。
那层白光边缘带着一层温热的质感，不像火焰那种灼烧感，更像暖融融的烘烤，所到之处地面被侵蚀过的暗色纹路开始恢复，空气里那股沉寂的死气被驱散，连头顶暗雾翻涌的方向都跟着变了节奏，缓慢了下来。
一火涤浊，二火滋形，三火孕灵，四火续息，五火归源，六火长生！
那道光里面仿佛包裹着某种延续性的脉动，像万物的心跳一般。
下一瞬。
代表死寂的灰色波动和代表生命的纯白波动在禁区边界中间线碰撞了。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就是两道颜色像两块极薄的绸缎撞在一起，互相推挤、挤压、争夺那一线之间每一寸空间的主导权。
灰色想要往白色那边渗透，白色则一点一点地把灰色的边缘往回推。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清晰的分界，左侧一切渐渐归于永恒的沉寂，右侧一切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那些其他的漆黑身影在看到纯白色的灵生净火域展开的瞬间就动了。
不过它们没有开启自己的领域——领域也是有层次的，在这两道超强领域全力爆发的夹缝之间，它们那些相对较弱的领域根本没有展开的余地，强行展开只会被这两股力量直接碾碎！
它们选择的攻击方式更直接：七八道漆黑的符文身影同时朝着领头的黑风衣本体扑了过去，周身翻涌着浓重黑色能量，行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
而其他那些脑后旋转着真阳轮的执炬人自然也没有闲着，他们在同一时间同步上前。
十几道各色流光从不同角度切入战场，一部分截住了那些漆黑身影的冲锋路线，一部分绕开正面冲突直接朝着领头的漆黑身影本体攻去。
双方阵型碰撞发生的瞬间，禁区边界附近的整片空间都亮了一下，几种颜色、几种规则层次的能量同时爆发，在那道灰白分界线附近炸开一团又一团的耀眼光芒。
同时，空间中的震颤感也没有消失，反而在能量波动的叠加下变得更加剧烈了——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边界两侧浮着的暗雾，全都在同一频率下颤动着。
。。。
某处不知名的空间内，九道颜色各异的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这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没有光源，但每一道身影自身的颜色就是光源——金色的、淡蓝色的、深黄色的、浅青色的等等九道光晕间隔均匀地悬在虚空里，像一座围成圆形的灯盏一般。
这时，正中间那道通体金色的身影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明亮的沉稳感："小柔，你那边还能撑住吗？"
那道淡蓝色的模糊身影微微摇了摇头。
祂身上的水汽流动速度比平时快一些，温柔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尾音也比往常轻了半分：
"现在东南三省的所有暗域以及深层暗域，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被拖动着。"
"我所有的投影一起出手也只能减缓其被聚合的速度。"
金色身影没有接话，沉默了一瞬之后换了个角度问："那位万兽之神有什么办法吗？"
淡蓝身影再次摇了摇头："祂现在暂时不能亲自出手，只给了一套可以阻止聚合的仪轨，具体操作还是得我们自己来。"
金色身影听完这句话，悬在虚空中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某个决定之前的最后一次考量。
片刻后祂开口，声音里的明亮质感多了一层决断的底色："既然如此，那就做好出现最坏情况的准备。"
"小柔，你那边准备好接引仪轨。"
祂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淡蓝身影身上移开，扫过周围其他几道身影："我们都会分出一部分的投影投向东南三省那边。"
其余七道模糊的身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轻，但每个点头的幅度都带着一种确认过的默契，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人提出异议。
金色身影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安静了，那双看不清实体的目光落在虚空前方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上，像是在透过层层叠叠的空间看向某个正在慢慢逼近的时间点一般。
淡蓝身影也没有再追问，身上的水汽流速微微恢复了一些，温柔的声音里最后说了一句："好。"
九道身影悬浮在那片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空间里，各自的光晕明灭交叠，沉默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