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禾亲收。”
四个字摊在灯下,旧粮站后窗前一下静得只剩煤油灯响。
曹满仓最先反应过来。
他隔着第一道绳喊:“都写亲收了,还说没收?姜青禾,你这回还想赖?”
老杨一把拽紧绳。
“你闭嘴。你刚才站哪儿,谁夹的纸,你看见没有?”
曹满仓梗着脖子。
“纸上写着呢!”
姜青禾没有急着辩。
她看向张干事。
“先回放取纸过程。”
张干事点头,把刚才的记录翻到新页。
“第一,纸包由旧粮站后窗缝推入,落在第三道绳内。”
周小兰接着念:“第二,张干事用竹夹夹到托盘。”
孟老头举手。
“我看见了。”
张干事写下孟老头见证。
周小兰继续:“第三,托盘放在桌上,姜青禾站在桌左侧,未伸手。”
一个妇人立刻喊:“我也看见了,她站着没动。”
“我也看见。”
“是张干事拆的。”
第一道绳外,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一个个往前报姓名。
张干事让他们按顺序说。
卖针线的秦嫂。
挑柴的赵老汉。
旧粮站孟老头。
南门胡三喜。
还有两个买过左三酸笋丝的妇人。
每个人只写自己看见的。
看见张干事夹纸。
看见托盘在桌上。
看见姜青禾未触纸。
看见背面写亲收。
秦嫂写完,还特地问了一句。
“我不会写错字,按手印行不行?”
张干事点头。
“可以。你说,我写,你确认后按手印。”
秦嫂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就说一句,我看见姜青禾站桌边,没碰纸。谁说她亲手收,我不认。”
这句朴素,却比漂亮话有劲。
赵老汉也跟着说:“我眼神不好,但竹夹我看见了。纸是竹夹夹起来的。”
孟老头补:“后窗这地儿归我看,今晚灯挂得亮,我也看见她没伸手。”
周小兰一条条写,写到手背发酸。
姜青禾递给她一块布垫手。
“慢些,别漏。”
周小兰摇头。
“漏了才亏。”
她这句话把姜青禾说得心口一热。
从前那个不敢大声说话的周小兰,如今知道什么叫漏了才亏。
姜青禾一直等他们写完,才看向曹满仓。
“你看见我收了吗?”
曹满仓脸色发青。
“纸上写了亲收。”
姜青禾点头。
“所以这四个字先反着用。它说我亲收,可所有人看见我没碰。它写的第一件事,就是假。”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顿时炸开。
“对啊!”
“她没碰,咋亲收?”
“这不是先写好了坑她吗?”
胡三喜扶着绳,急得声音发抖。
“那上头写我自愿担账,也是假吧?”
姜青禾没有顺口替他断。
“你可以否认。真假还要核。”
胡三喜忙点头。
“我否认。我不识这么多字,也没写自愿担账。”
张干事写。
胡三喜当场否认书写和自愿担账。
姜青禾又问:“你今晚碰过这张纸吗?”
“没有。我站第二道绳里。”
孟老头说:“我扶着他,他没出去。”
这句也写。
曹满仓还想插话。
老杨把待赔条夹往绳上一拍。
“曹满仓,你先把十二张待赔条记清楚。假原件救不了你的左二。”
曹满仓气得不说话。
杜主任赶到时,张干事已经写满两页见证。
杜主任看完,脸色沉下来。
“假不假另核。但私收这个局,现场已经破了。”
姜青禾说:“三袋同封。假原件一袋,取纸流程一袋,见证名单一袋。”
周小兰低头写标签。
她写到“姜青禾未触纸”时,手指用力,字比平时更大。
姜青禾看见了,没有拦。
这几个字值得写大。
陆砺川从侧巷回来。
“脚印往粮油巷退。斜纹鞋底,停过两处。”
张干事问:“追到人没?”
陆砺川摇头。
“没追。只圈脚印。”
姜青禾看向他。
“好。”
他站回她身侧,没再多说。
可他一回来,姜青禾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她把手藏进袖口,继续看纸。
假原件正面写得满满当当。
胡三喜去向说明。
胡三喜自愿担账。
旧欠五十八。
左二样款另清。
红布为记。
这些字每一个都似冲着前头线索来的。
对方知道他们查什么。
就把什么写上去。
可越写得全,越似一锅乱炖。
姜青禾指向“旧欠五十八”。
“五十八来自石桥半纸、新结清条和左二夹页。它不该出现在一张胡三喜本人自愿担账说明里,除非写纸的人看过前头几页。”
张干事立刻写。
假原件内容混入多处前证信息,疑为后写拼凑。
胡三喜听到“拼凑”,终于缓过一口气。
“我就说,我没写。”
杜主任把红印角转到灯下。
“这个印也要核。”
红印压在纸角,缺了一边。
缺边方向让张干事停了笔。
“和旧粮站新结清条那个缺口,有点相近。”
姜青禾立刻说:“写相近,不写同一。”
周小兰已经跟上。
假原件红印缺边,与旧粮站新结清条红印缺口相近,待核。
曹满仓又忍不住。
“相近还不够?”
姜青禾看他。
“够查,不够认。”
第一道绳外有人跟着说:“对,够查,不够认。”
这句话又被张干事写进旁证感受。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把人群听懂的那一刻也记下来。
因为那说明规矩传出去了。
杜主任把三只封袋封好。
“明日供销社侧桌公开核假原件。今晚到此为止。”
姜青禾看向胡三喜。
“你明天还来。”
胡三喜点头。
“我来。我不躲。”
老杨说:“左二待赔条第二日也得核。”
“一起核。”
姜青禾把小票夹抱起来。
“明日左三看复晒,不提前许数。”
有人在第一道绳外问:“今天这么晚,明天还卖啊?”
姜青禾说:“能守就卖,守不住就减。看柜台纸。”
那人点头。
“行,看柜台纸。”
灯还亮着。
旧粮站后窗仍旧敞在夜里。
可这一次,黑处递来的纸没能变成姜青禾的污点。
它先变成了自己的破绽。
回鹰嘴坡的路上,周小兰还抱着见证名单。
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青禾姐,今天人家愿意写名。”
姜青禾说:“因为他们也怕被人拿黑话骗。”
“以前谁会替咱们写这个?”
姜青禾没有马上答。
前世没人。
这一世,是她一页一页把人教会的。
陆砺川走在左侧,听见周小兰的话,只说:“以后会更多。”
姜青禾看向他。
他没有多解释。
可她懂。
只要明路一直走下去,愿意站出来的人就会更多。
回到院里,李翠还没睡。
她听完“亲收”两个字,气得把锅盖都扣响了。
“这也太毒了。幸好你没碰。”
孙秀梅披着衣裳出来。
“我就说得点灯。黑地里接一张纸,明早十张嘴都说不清。”
罗嫂子把热水递给周小兰。
“先暖手,明早还要写。”
周小兰抱着碗,眼眶有点红。
“我今晚差点漏了秦嫂那句。”
姜青禾说:“没漏就好。漏了也能补,怕的是没人愿意说。”
陆砺川把院门闩上。
“今晚院门照旧记。”
姜青禾看他。
“你还守?”
“守到你睡。”
孙秀梅立刻咳了一声。
“我啥也没听见。”
院里沉了一晚的气,被她这一句搅得轻了些。
姜青禾洗完手,把盆里的水端到门边倒掉。
水沿着青石缝流出去,带走掌心黏腻的汗。
陆砺川拿了干布过来。
“手上没沾纸灰。”
“我没碰。”
“我看见了。”
这四个字,比院外那些见证还短,却让姜青禾肩背松下来。
她接过干布,擦到指尖时才说:“他们这回想把我拖成私下收证的人,下一回就会拖小兰、拖胡三喜,拖任何一个敢站出来的人。”
陆砺川把院门旁的绳结重新勒紧。
“所以今晚这些名字,比假纸还要紧。”
周小兰抱着碗抬头。
“那我明早把名单再誊一份?”
姜青禾说:“誊。原件封着,抄件贴供销社侧桌。谁想说亲收,先从这些名字前走过去。”
罗嫂子听得痛快。
“对,让他们看看,咱家属院的人也不是只会做饭洗衣裳。”
李翠接话:“还会写见证。”
大家又笑了一回。
姜青禾低头把见证名单压进木匣。
干净日子还没到。
可他们守干净日子的本事,已经一点点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