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
白絮在黑暗中打着旋。
“簌……”
像是有人拿着扇子,又或者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地扫着。
未知的光源从季留良头顶倾泻而下,堪堪笼罩住他,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他想躲,四周却连块像样的遮挡都没有。黑暗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了轮廓……
天啊。
季留良瞳孔骤缩,惊恐地睁大了眼。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群。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被扫起的灰尘。灰尘裹着白絮升腾起来,在白光下像是晴天突然抖开了棉被。紧接着,有什么贴着地面,在白絮和灰尘后轻微地动了一下。原本隐匿在黑暗里的东西,随着一步步靠近季留良,在光源下无所遁形。
那像是一块布,更像是裙摆,随着“簌簌”声规律而顿挫地左右迤逦,如同僵硬的玩偶在拼尽全力模仿人类的草裙舞。
“簌……”
裙摆向左。
“簌……”
裙摆向右。
它们越来越近,细节也随之清晰。起初季留良只能看到贴地的一层,此刻却能看清这群东西到膝盖的位置——如果它们真有膝盖的话。膝盖以下是皱皱巴巴、堆叠在一起的黑色布料,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裙子,在地上堆出一圈,把季留良围在正中。
距离不足两米,他甚至能看清黑布下摆因为拖地而沾染的一层白灰。
“簌……”
向左。
“簌……”
向右。
像一群人手拉手围着篝火起舞。
“簌……”
左踢腿。
“簌……”
右踢腿。
裙摆在地面扫出弧度。
“簌……”
“簌……”
越来越近。
“簌……”
“簌……”
季留良死死捂住嘴,拼命压住快要冲出喉咙的尖叫。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震得耳膜像打雷一样发麻。
它们终于完全走进白光。季留良看清了全貌,却宁可自己从没有这份好奇。
半空中,吊着一圈一模一样的人。
它们的身体又细又长,有正常人两倍那么高,被宽大的黑色罩裙笼罩,最上方是一颗商场模特假人一样苍白光洁的头颅。它们像是一群晴天娃娃,被轻盈地吊在空中,垂着头、闭着眼、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围着他,身上的黑色纱衣拖到地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被包抄了。
季留良艰难地转了转眼球,飞快地扫视四周,想找一条退路。
“簌……”
还没来得及锁定空隙,突然!
所有的晴天娃娃齐刷刷地动了。
季留良吓得僵在原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万幸那一声过后,它们又停了下来,重新安静。
季留良瞪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出。这些“人”——姑且先这么称呼吧——头朝上吊在半空,看起来毫无攻击力,可季留良绝不能用“看起来”去赌命。
包围圈已经合拢,他又不可能长翅膀飞出去。
硬闯试试?
念头刚起,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它们身体之间的缝隙上。可这一眼,却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它们……怎么是斜着的……?
白色头颅像被钉在木板上一样僵直,脖颈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细长黑色罩裙的尾端违背物理规律般朝一侧高高支起,余下的布料垂落至地面堆叠在一起。
紧接着,它们动了。
支起的黑色布料兀的落下,它们悬在空中的脚仿佛踩着看不见的滑轨,突然极其统一地从一侧滑向另一侧。
“簌……”
季留良惊悚地发现,那种“簌簌”的声音,原来是晴天娃娃们摆动身体时,彼此之间的摩擦声,因为动作太过僵硬和一致,带来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簌……”
一边。
“簌……”
另一边。
整齐得令人头皮发麻。如同钟摆,越来越近。
钟摆人包围圈随着摆动越收越紧,身体与身体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挤不出来。
季留良只觉胸口发闷,空气里的氧气和他的理智正被一点点抽干。
怎么办?该死!他是不是该早一点有所动作?
如果早一步察觉异样,就不会被逼进这个毫无退路的死局!
“簌……”
太近了。
季留良甚至能感觉到,黑纱摆动时带起的细小气流扫过皮肤,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更让人发毛的是,那些原本没有表情的白色头颅,此刻似乎正一点点地睁开眼睛……
怎么办?
钟摆人,钟摆……难道这是一种倒计时吗?
如果倒计时结束,会怎么样?他会死吗?
季留良忽然意识到,好像最近他总是孤身一人。难道他的好运气已经用尽了吗?这一刻,恐惧第一次实打实地攥住了他。
“簌……”
黑色的布料几乎贴上了他的脸。
“季……”
季留良惊恐地睁大眼睛,嘴唇颤抖,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一个字,却被脑海里骤然响起的声音截断。
【别眨眼】
季留良僵在原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等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在脑海里哭唧唧地哼哼:
“季姐,你也死了吗!!!
季遥:“……”
季遥:“没有。”
季留良就差放声大哭。
【季姐!!!我刚才几乎都要英勇赴死了呜呜,刚刚我以为我平时攒的人品和幸运值都透支完了啊,遗言我都想好了,第一句“妈,我对不起你”,第二句“第一次发现商场的假模特这么吓人”,第三句“仇九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呜呜呜!】
【仇九野给我脖子上来那一下,真是又快又狠,我都不敢想她居然真要杀了我!诶?不对哦,这里不是地狱的话,那我还在副本里?那我为什么没死啊……哎……好痛……】
【季姐,季姐,我有点坚持不住了……】
【眼睛好痛……再不眨眼,我感觉它们要干成两颗葡萄干了……】
季遥没出声,但仇九野懒洋洋的嗓音几乎是下一秒就飘了出来。
笑意里掺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白痴,季遥只是叫你别眨眼,又没叫你别闭眼。】
【眼皮这东西,除了眨,还能一直合着,这个道理要我再教一遍吗?】
诶?
诶!!!
对哦。
还可以这样。
季留良火速闭上了那双又酸又涩、火辣辣发烫的眼睛。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