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三个字,从李建业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业说完,就像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想立刻坐下去,把这奇耻大辱的一页翻篇。
他觉得,当众说出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然而,陆青山却纹丝不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李建业根本不是在跟他说话。
不说“没关系”,更不说“我接受”。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尖酸刻薄的打脸言语,都让李建业难受!
李建业的脸,瞬间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地狂跳。
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一样站着。
“哼。”
主位上,李爱国一声冰冷的哼笑,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建业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李建业同志。”
李爱国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般死死锁定了他。
“道歉,是要有态度的!”
“林场工作这么多年,一直秉持着实事求是,知错能改,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多大的错吗?”
“不清楚事实就随便发言!要是冤枉了林场的功臣,神来负责?”
李爱国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站直了!”
“向陆青山同志,鞠躬道歉!”
鞠躬!
这两个字,李建业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当场瘫倒。
让他给一个比他小了快二十岁、他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毛头小子鞠躬?
当着全林场这么多干部的面?
这比让他去死还难受!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再让所有人都上来踩一脚!
“场长……”李建业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我……我……”
“嗯?”
李爱国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冰冷的单音节。
李建业后面的话,瞬间像被水泥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绝望地环视四周。
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一口一个“李哥”的同僚们,此刻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有的低头假装看笔记本,有的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手指甲,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心中悲凉,却也清楚地知道,今天他要是敢不低这个头,明天李爱国有的是办法整治他!
李建业用尽全身力气,再次面对着陆青山。
他看到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咬碎后槽牙的声音。
那条在下属面前挺得笔直、常年打着官腔的腰,在这一刻,一寸一寸,无比艰难地弯了下去。
一个充满了极致羞辱的深躬!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那颗高傲的心上反复切割。
鞠完躬,李建业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对着李爱国的方向,挤出一句话。
“场长,我心脏不舒服,得去趟卫生所……”
说完,不等李爱国批复,他就踉踉跄跄地拉开椅子,不顾一切地冲向会议室大门。
“砰!”
大门被狠狠甩上,留下满室寂静。
李爱国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陆青山,脸上那冰封的表情瞬间融化,如同冬雪初融,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满意。
“陆青山同志,这次你干得很好!维护了咱们林场和人民群众的利益,是有大功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变得洪亮,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借这个机会,我宣布两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心头一紧。
“第一!”李爱国伸出一根手指。
“鉴于运输规划科工作的重要性,以及陆青山同志在这次事件中展现出的杰出能力和担当,总在杂物间办公,像什么话!”
他抬起手,猛地一指李建业刚才坐过的位置,以及他身后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
“会后,后勤科立刻把李建业之前那间办公室腾出来!”
“从今天起,划拨给陆青山同志专用!”
“另外,马上给这间办公室,配一部新电话!”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那间办公室是整个办公楼里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间!正对南方,冬暖夏凉,阳光普照!
更别说配电话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科长级干部才有的待遇!
李爱国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在用大喇叭向全林场宣告:
陆青山,是我李爱国的人!
谁敢动他,就是跟我李爱国过不去!
李爱国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震惊的表情尽收眼底,他顿了顿,满意地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
“冰溜子运材法,效果显著,为我们林场节约了海量的成本和时间!这是大功一件!”
“经场委会研究决定,从这批红松木材的利润里,拿出百分之五,作为专项奖金,奖励给所有参与项目的同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百分之五!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然而更重磅的还在后面!
李爱国看着陆青山,一字一顿地说道:“其中,作为项目总设计师和总负责人的陆青山同志,个人独得利润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那可是好几百方顶级红松的纯利润啊!
这年头,一个四级工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这一笔奖金,算下来怕不是要直奔两千块!
两千块!足够在县城买下一套大院子了!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无数道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陆青山身上。
有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的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李爱国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挥了挥手,中气十足地喝道:
“散会!”
会议一结束。
技术科科长周宝光第一个冲了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陆青山肩膀上。
“青山!好小子!你他娘的真是给咱们技术口的人长脸了!”
其他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也瞬间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态度比之前殷勤了一百倍。
“陆副科长,哦不!陆科!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以后工作上,还请陆科多多指点,多多关照啊!”
陆青山在一片肉麻的恭维声中,只是平静地点头致意,然后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那间曾经属于李建业的办公室门口。
门上,“运输规划科副科长(李建业)”的牌子还挂着,显得格外讽刺。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宽敞明亮。
温暖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洒了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尘埃。
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一个属于他的时代,从今天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
而另一边。
狼狈逃出会议室的李建业,根本没去什么卫生所。
他的心脏好得很,但那颗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心,已经快要被怒火撑爆了!
他绕到办公楼的后面,像个幽灵般走上二楼。
在一扇挂着“副场长”牌子的办公室门前,他停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奔逃而凌乱不堪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阴狠至极的光芒。
“咚!咚!咚!”
他敲响了那扇门。
陆青山,李爱国,你们给我等着!今天的耻辱,我李建业,早晚要让你们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