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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家谱

    “你?”

    白露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

    “你这眼神啥意思?”

    “没意思。只是觉得锁比你聪明。”

    马二把撬棍扔给我,伸手问老猫要铁丝,他嫌铁丝太粗,又从自己裤腰内侧抽出一根磨扁的钢片。

    我认识那东西。

    以前跑江湖的赌徒身上常藏这种薄钢片,不是专门开门锁,而是开赌桌底下的暗屉。

    有些黑赌档输钱不认账,会把押金和欠条塞进双层抽屉,输钱的人想翻本,第一件事不是练赌术,是学怎么把欠条偷出来。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会的?”

    马二把钢片含在嘴里,含糊道:“敦煌混赌档那两年学的。以前怕我哥知道,没敢说。”

    郑有德看着他:“有几成?”

    “三成。”

    “开坏呢?”

    “那就只剩砸。”

    郑有德把烟叼进嘴里,点了点头:“开。”

    马二收起笑脸,趴到锁孔前。

    先把细铁丝送进去,轻轻挑动,又将钢片贴着孔壁往深处推。

    老锁和现在的弹子锁不同。

    最常见的是簧片锁,钥匙进去后,要把几道铁簧同时顶到位置,横闩才能退。

    有些炉户会多加一道假簧,手上稍微用重,假簧卡死,钥匙都拔不出来。

    马二试了三次,钢片都被弹了回来。

    第四次,他把耳朵贴到铁盘上。

    我也蹲了过去,手指搭住箱角,铁簧在里面发出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前后层次。

    “左边两道,右边一道。最里面那下是假的。”

    “早说,二爷手都快抽筋了。”

    他换了个角度,先挑右边,再压左边,最里面那道簧片响了一下。

    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铁盘里面传出咔的一声。

    马二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汗。

    “开了。”

    张西武上前扳住铁环,慢慢拉开箱盖,铁盖下面还有一层朽木,缝里填着已经发硬的黑漆。

    箱里没有金银。

    上层铺着几叠粗布,粗布下面是一摞竹简,简上的编绳早断了,多数还按原顺序压着,边角干脆发白。

    马二看清后,脸马上垮了。

    “又是竹简?”

    “先别动。先阴干一下。”

    白露抬手挡住道。

    “都干成柴火了,还阴干?”

    “箱内外湿度不一样。突然拿到风口,边缘会卷。你给本小姐往后站。”

    我们把铁匣挪到院墙背风处,箱盖只开一条缝,等了一阵,白露才戴上手套,用竹片托起最上面几枚简。

    简上是墨字,写法前后不一,明显不是一代人留下的。

    白露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杜氏家谱。”

    这一刻,阿格慢慢跪了下去,小木抱着那盏铜灯也跪了。

    江湖上传了那么久的杜氏家谱,不在楚雄城,也不在紫溪山火祠,就藏在金沙江边这座没人住的破宅里。河南帮、老朱、关东会,甚至安西那几拨人,找的都是它。

    白露继续往下翻,在两层竹简之间发现一片薄铜。

    铜片只有半个手掌大,边缘钻了两个孔,原先应该系在简册中间。

    她擦去浮灰,一字一字念道:

    “铁候遗物,分藏三处。邛都、楚雄、安顺。得此片者,知其所终。”

    郑有德接过铜片,看了很久。

    “铁候把命脉交给了杜氏。杜氏守了一千多年。”

    白露重新核对家谱,手指停在最后几枚竹简上。

    “杜氏从邛都南迁到楚雄,传了七代。后来家道中落,宅子也荒了。”

    她抬起头,看向郑有德。

    “但铜片上说遗物分藏三处。”

    “邛都、楚雄,我们都找到了。”

    “还有一处没找到。”

    白露点住铜片上最后两个字安顺。

    “安顺?”

    马二念了一遍,伸头去看铜片。

    “贵州那个安顺?草的,铁候这摊子到底铺了多远?从陕西铺到四川,又从四川拖到云南,现在还扯到贵州了。他是打算沿着西南画个圈?”

    白露没有搭理他。

    把铜片放回粗布上,又从铁匣里托出几枚竹简,按长短和断口一片片往下排。

    这只铁匣用生漆和麻丝封缝,里面一直偏干,竹简才没烂透,白露不敢用布碰,只拿薄竹片托着,借手电斜光辨字。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像自己人。

    张西武转身走到墙缺口,贴着残墙听了几秒。

    “四个。近了。”

    老猫将柴刀换到右手:“后坡还可能有一个。”

    马二刚开了锁,这会儿正有点膨胀,抄起撬棍就要过去。

    “二爷先拿一个开张。”

    郑有德抬起胳膊,挡住他。

    “人家等的是我们开箱。现在箱开了,他们反倒不急,你急什么?”

    马二往外瞪了一眼:“难不成请他们进来抄家谱?”

    “先让他们等。”

    郑有德看向张西武:“守门。有人进院,再动。”

    张西武点头,提着军刺去了院门边。

    那年月跑山下地,最忌讳在黑天里乱追,山沟没有灯,前头的人随便找块石头一趴,后头追的就成了活靶子。

    何况这座老宅有两处塌墙,硬往外冲,正好把背交给别人。

    郑有德不动,对方也不动。

    双方隔着一道土墙耗上了。

    白露已经排好第一层竹简。

    “这里记的是杜氏从邛都南迁后的七代。”

    她指着最左边一枚。

    “第一代叫杜垣,生于邛都,元和年间南迁。第二代杜平,死在滇池西北。第三代才到了楚雄一带。后面的出生地都写成了威楚。”

    “威楚是哪?”小木问。

    “楚雄旧称。元代设威楚路,明代以后名称又变过。家谱前后不是一次写成的,后人抄录时用了当时地名。”

    白露继续往下看。

    杜氏家谱写得并不规整。

    有的记生卒,有的只记妻儿,还有两代后面写了“炉户”二字,中间夹着修炉、迁宅、避兵的短句。

    有一枚简上写,杜氏第四代曾因山洪搬离金沙江边,十七年后又迁回来。

    这也解释了老宅为什么翻修过好几次。

    马二蹲得腿麻,干脆坐在地上。

    “大小姐,你直接说最后还有没有人。别从汉朝说到光绪,外头几位听众都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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