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再磨蹭,别人就拿它装你。”白露瞪了他一眼。
马二骂了声,只能把匣盖重新扣上。
江湖上拿了别人祖谱,不能把祖宅毁得太狠,郑有德让我们把铁匣抬回正屋,又用烂木板和碎砖盖住。
外面人就算进来,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我们带走了多少东西。
我们刚翻过后墙,院门方向就传来“哗啦”一声。
有人进院了。
张西武没有回头,伸手推了白露一下:“下沟。”
后坡那条沟很窄,两边全是干土和碎石,元谋这一带的土林,看着都是一根根黄土柱,实际上土质并不全一样。
有的地方含砂多,脚踩上去就散,有的夹着砾石,硬得能硌坏铲头。
夜里走这种地方不能用手电照远。
光一晃,几里外都看得见。
真要照,只能压着灯头照自己脚尖,而且走过拐弯就要关。
张西武在前面探路,我跟白露在中间,老猫和马二落在后头。
阿格拉着小木,走得很慢。
身后很快传来喊声。
“人从后头跑了!”
接着有人翻墙,碎砖滚了一地。
马二停下脚步,把撬棍倒提在手里:“把头,要不我留这儿,敲他一个脑袋开花?”
郑有德没理他,只问张西武:“前头哪边能绕回车上?”
“左边快,没遮挡。右边慢,有岔沟。”
“走右边。”
我们刚拐进右侧沟口,张西武便扯下半截枯藤,绑在一块松动的土石上,又把另一头横在沟里。
马二看乐了:“铁拳,你这是给人拴裤腰带?”
“绊脚。”
“能摔几个?”
“第一个。”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骂娘声。
第一个倒下,后面的人自然会停,张西武要的就是这点时间。
我们顺着岔沟往南走,绕了足足半个钟头,才从另一道土梁下钻出来。
身后的手电光已经不见了,只有几声喊叫隔着山坳传来,听不清喊的什么。
旧吉普还停在原地。
老猫先趴到车底看了一遍,又摸了摸轮胎和油箱盖。
“没人动过。”
众人这才上车。
马二坐进后排,喘着气说:“外头那帮孙子是谁?河南帮还是老朱的人?”
郑有德摇头:“没照面,不认。”
“那家谱怎么办?”
“先带回昆明。”
吉普打了两次火才发动。
老猫没开车灯,顺着江边土路摸出去一里多,等上了宽些的碎石路才把灯打开。
车经过金沙江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已经藏进山坳,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格从出来以后一直没开口,抱着帆布包,身子随着车晃,脸一直冲着窗外。
直到白露重新说起杜氏东行的路线,他才突然道:“我爷爷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车里安静下来。
阿格看着前面的路。
“咱们家在邛都还有东西。”
我问:“你爷爷知道邛都?”
“他知道。但他没说过是什么。”
马二马上转头:“那他有没有留下东西?信也行,地图也行,哪怕画个牛、画棵树,总比一句空话强。”
阿格想了很久,低头拉开帆布包。
小木看到他的动作,脸色一变:“叔。”
阿格摆了摆手。
他摸到包底,从内侧夹层扯开一段缝线,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
外面裹了三层布,最里面那层已经发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蜡。
白露接过去时,手都放轻了。
布包里是一块玉。
玉不大,两指多宽,表面已经被人盘得发亮。一头圆,一头略尖,雕着一只卧兽。兽头低垂,四肢收在腹下,背部起一道缓弧。
马二看了半天:“这是什么?趴着的耗子?”
白露把玉夺远了些:“你给本小姐闭嘴。”
借车顶灯看了几眼,又从包里摸出放大镜。
“和田白玉,老料。雕法偏秦汉早期,兽身没有细毛,轮廓压得低,转角用阴线收口。后面被人磨过,可能原先还有穿孔。”
老猫问:“汉玉?”
白露把卧兽翻到背面,用指腹擦掉凹槽里的一层油泥,灯光一斜,玉背露出一行极小的篆字。
“停车。”
老猫踩下刹车。
吉普停在土路边,发动机还在抖,白露拿出纸和铅笔,垫在玉背上轻轻拓了几次。
字很浅,最后一个字还有磨损,她对了好一会儿才念出来。
“咸阳杜氏,元鼎二年。”
我心里一动。
白露抬起头:“元鼎是汉武帝年号。元鼎二年,是公元前一百一十五年。那时候杜氏仍在咸阳活动。”
马二挠头:“你刚才不是说秦代雕法?这怎么又成汉武帝了?”
我把玉接过来,凑到灯下看。
玉边有一层细小的磨痕,兽背和四脚的阴线深浅不一,背后的字比正面的刀口新,落刀也更直。
“玉雕得早,字刻得晚。”
白露点头:“对。玉本身可能来自秦代,到了元鼎二年,杜氏后人才补刻族名和年份。古物传几代再刻款,不稀奇。”
这种东西在古玩行里最容易吃亏。
一件玉,玉料可能是商周的,纹饰可能是战国的,打孔可能是汉代改的,清朝人又拿去配了条绳。
只盯一处断代,很容易把真东西看成假货,也容易把拼出来的假货当成真东西。
真正的老传世物,很少干净得像刚从棺材里拿出来,它会被人磨、被人改,也会跟着主人换用途。
器物也有命,只是它不会开口。
我摸了摸卧兽的背线,越看越眼熟。
从怀里拿出鞋油铁盒,打开外层油布,将杜氏卧牛铜印取出来。
一玉一铜,并排放在膝盖上。
玉兽的头部已经磨平,铜印上的牛角还在,可两者趴卧的姿势、腿部的收法,以及背脊那道弧线,几乎一样。
马二也看出来了。
“草的,这不是像一头牛吗?”
白露拿着放大镜来回比对:“不是像,是同一个造型。铜印的卧牛钮,很可能照着这块玉做过样。”
郑有德看了许久,才开口:“杜氏在咸阳的根,比我们想得深。”
他用独臂接过卧牛玉。
“这玉不是邛都的东西。它更早,可能是杜氏从秦代带出来的。”
咸阳、邛都、楚雄。
一块玉走了上千里,跟着一个炉户家族过了几百年,最后落进金沙江边一个老人的布包里。
郑有德说:“杜氏把秦代的东西带到了邛都,又带到了楚雄。铜印、铜灯、炉瘤铁片,都能换。只有这个不能换。”
马二最关心的还是那件事。
“这玉值钱不?”
“值钱。”白露说,“但更重要的是,它能证明杜氏的传承。卧牛不是普通纹样,是他们认祖的记号。”
我问阿格:“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他临死前交给我。”阿格低声说,“他说这是传家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卖。以前家里没粮,我想拿去楚雄换钱,最后没敢。”
小木闷声道:“铜灯能卖,玉不能卖。”
马二难得没拿这句话开玩笑。
郑有德将卧牛玉重新包好,递还给阿格。
阿格没接。
“你们拿着,比我拿着有用。”
郑有德把布包按回他手里。
“收好。这东西比铜灯值钱,也比铜灯要命。谁拿到它,谁就能证明自己是杜氏后人。”
阿格手抖了一下,马上把布包塞回夹层。
郑有德让老猫继续开车。
吉普重新上路后,他把那枚写有三处地名的铜片取出,在车顶灯下又看了一遍。
“今晚跟在后面的,不管是哪一拨,已经知道家谱开了。”
马二问:“回昆明收拾他们?”
“不收拾。”
“那……?”
郑有德把铜片收起,望着东边黑下去的山口。
“用点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