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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拓玉

    老裴带来的传真纸很薄,边角有些卷,上面的卧牛拓图也不清楚。

    那年月传真机不算稀罕!

    但普通人很少用。

    古玩行的人喜欢传真,是因为电话里说不清东西,照片寄过去又慢,像拓片、器形图、铭文,塞进传真机,几分钟就能传到另一个省。

    缺点也明显。

    铜钱上的一道细裂,传过去可能变成黑线,青铜器上的范线,传过去也可能直接没了。

    所以真正懂行的人,不会拿传真图断真假,只会拿它认东西。

    周海生这张传真,就是认东西用的。

    马二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半天。

    “这姓周的有病吧?找玉就找玉,写什么价钱随开。他要真这么有钱,自己去和田挖一块不就完了?”

    白露道:“你去挖。”

    “我挖着了分你一半。”

    “滚。”

    郑有德从马二手中抽走传真,问老裴:“周海生知道秦玉在云南?”

    “他没说。”老裴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传话的人只说,周海生这两个月一直找卧牛玉。他发出去的传真不止这一张,西安、宝鸡、洛阳、长沙,几处有老货路子的地方都收到了。”

    我问:“他以前见过这块玉?”

    老裴摇头。

    “没见过实物,但肯定见过图。你们看牛背。”

    白露把传真纸压平。

    拓图上的卧牛四肢收在腹下,牛头朝左,背脊中段有一小块空白。

    那处看着像传真时漏了墨,也像原拓本就缺了一角。

    我拿出秦玉,对着图比了比。

    牛背完整,没有缺口。

    秦玉我看过很多次,牛背虽有磨损,也没有这块空白。

    “这不是照秦玉拓的。”我说。

    老裴嗯了一声:“我也这么想。可能还有第三件卧牛器。”

    屋里安静下来。

    杜氏秦玉不是随便雕着玩的。

    铜印照秦玉做样,现在周海生手里又出现了另一幅卧牛图,说明安顺那支杜氏,很可能也带走过一件认祖的东西。

    马二抓了抓头发。

    “一头牛掰成三头,这杜家人防贼防得比皇帝还严。”

    郑有德道:“他们防的不是贼。”

    “那防谁?”

    郑有德没回答。

    白露把传真和家谱放到一起,低头看了片刻:“如果卧牛器是身份凭证,三处分藏就不只是藏东西。邛都有铜印,楚雄有秦玉,安顺应该也有一件。”

    我接着她的话说:“三件东西,认三支人。”

    白露点头:“也可能三件合在一起,才能认那件铁候遗物。”

    马二听完,拍了下桌子。

    “这不就跟开银行保险柜一样?一把钥匙归掌柜,一把归东家,两边不到齐,谁也开不了。”

    这话糙,意思却对。

    古时候分持信物并不少见,兵符要合验,契约要对缝,盐引也有底簿。

    江湖里还有一种“阴阳票”,一张纸撕成两半,各留一边,来人拿着半张对上茬口,才能取货。

    东西越要命,凭证就越不会只留一份。

    郑有德看向老猫:“打电话,查那批安顺铜器。”

    老猫把桌边的电话拖过来,先翻了几页号码本。

    他的号码本上不写全名。

    长沙姓刘的写成“湘木”,贵阳跑车的写成“黔轮”,还有些只画三角、圆圈,外人捡到也看不懂的那种。

    第一个电话打到贵阳。

    老猫报了自己姓陈,和对面说了几句旧家具,又提到两年前幺铺镇出过的一瓮铜器。

    对面开始不认,老猫说了句“东西走过湘西,桥钱还是我朋友垫的”,那人才改了口。

    电话声音小,我们听不清对方说什么。

    老猫拿笔记下两个名字,挂断后又打长沙。

    这次等了很久,中间转了两个人。马二站在旁边想听,被老猫推开了三次。

    最后,老猫问:“五件全散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阵。

    “镜子还在?”

    老猫抬头看了郑有德一眼。

    “背面有字没有?”

    又过了半分钟,他把电话放下。

    “货散了。铜釜去了广州,两只盘子一只在株洲,一只让湖北人收了。长柄器没人说得清,可能已经过了香江。还剩一面小铜镜在长沙。”

    白露问:“什么镜?”

    “汉代四乳镜,不大,钮座旁刻着三个字。”

    “邛都杜?”

    老猫点头。

    这就对上了。

    李老汉从猪圈底下挖出的不是普通窖藏,五件铜器里只要有一件带杜氏款,就能证明杜氏东行支脉确实到过安顺。

    现在铜镜还留在长沙,它就是我们能摸到的活口。

    郑有德问:“铜镜在谁手里?”

    “周海生。”

    马二坐到板凳上,嘴角抽了一下。

    “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姓周的身上了。咱们这是要去长沙?”

    “先问问。”郑有德道。

    老猫重新拨号。

    这次他没有直接找周海生,而是联系清水塘一个做旧木器的中间人。

    长沙清水塘那一带以前做古玩、字画和旧家具的人不少,收货的门脸不一定挂古玩招牌。有些铺子外头摆的是樟木箱、雕花床,后屋谈的却是铜器和玉器。

    真正值钱的货,不上柜。

    电话接通后,老猫只说我们手里有周老板想看的“卧兽”。

    对面马上让他等。

    十来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老猫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

    “周海生愿意见。”

    我问:“时间呢?”

    “三天后,长沙清水塘。”

    马二松了口气:“那就行。”

    老猫却没挂电话,继续道:“有条件。他要我们带东西过去看。”

    郑有德看着他:“什么东西?”

    “秦玉。”

    白露马上站起来:“不能带。”

    她动作太急,桌上的墨碟被袖子碰歪,黑墨流到旧报纸上她也没管,只盯着郑有德。

    “这块玉是杜氏传了上千年的信物。长沙不是我们的地方,周海生又和香江人有往来。真拿过去,东西未必回得来。”

    马二道:“不拿玉,他又不见。”

    “那就不见。”

    “铜镜不要了?”

    “铜镜能买,玉不能赌。”

    两个人正要吵,郑有德抬了下手。

    “老猫,问清楚。周海生和香江姓李的什么关系。”

    老猫松开话筒,说了几句又等对面回话。

    这次电话打了将近五分钟。

    挂断后,他说:“周海生早年给香江李先生送过货。不是手下,算合作。李先生出钱,周海生在湖南、贵州收东西。两年前安顺那批铜器,就是他们一起接的。”

    我问:“现在那个李先生在长沙也有人?”

    “有。他的路很广,广州、长沙、贵阳都有落脚点。听说安顺已经过去了两个人。”

    郑有德点了支烟。

    “那就更要去。”

    白露皱眉:“带真玉?”

    “不带。”

    马二愣了:“不带人家让进门?”

    郑有德看着桌上的传真。

    “做拓片。”

    白露反应过来:“只带玉的拓片和尺寸图?”

    “对。铜镜也先看图,不见实物,不谈价。”

    这是古玩行里常用的办法。

    大货第一次碰面,买卖双方都不会把家底全亮出来。

    卖家拿照片、拓片,买家拿一部分定金。图真不代表货真,定金厚也不代表人有钱,大家先试对方的眼力,再试胆子。

    谁先着急,谁先掉价。

    白露把真秦玉放到软布上,调好灯,又拿出宣纸和墨包。

    老裴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玉背别全拓。”

    “为什么?”

    “咸阳杜氏,元鼎二年可以露,牛腹下面那道线不能露。”

    我把玉翻过来。

    牛腹靠近后腿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斜线,之前我们都当成了旧磨痕。

    老裴用放大镜照了照,说:“这不是磨的,是人刻的。只有半道,另一半应该在别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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