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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死局

    脚步声到了车厢后门。

    那时候拉菜货车的后厢,不像现在有封闭冷链,就是木板车厢,上面盖一层旧篷布,四角用麻绳绑着。

    我蹲在一筐萝卜后头,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马二压着嗓子骂:“妈的,真点名找你。九峰,你是不是背着二爷欠香江高利贷了?”

    白露脸白了,嘴还硬:“你闭嘴行不行!”

    郑有德坐在最里面没动,只把烟盒塞回兜里。

    “别先动。”

    外头有人敲了两下车门。

    “开门,查货。”

    司机老廖在前面陪笑:“老板,都是菜,浏阳那边饭馆要的,天亮前不到,人家扣钱。”

    “少废话,开。”

    车厢插销被拉了一下。

    我贴着木板听。

    三个人站在后门,左边那个脚步轻,穿胶底鞋,右边那个鞋跟硬,应该是皮鞋,中间那个没怎么动,像是领头的。

    这不是帽子查车。

    真查车的人,不会三个人都堵后门,前头还没人看司机。道上抓人,怕人从后面钻,公家查车,先问证件。

    我冲郑有德比了个三。

    郑有德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车门被拉开一条缝,外头手电光扫进来,先照到白菜,再照到马二那张脸。

    马二立刻露出一副傻笑:“老板,买菜啊?萝卜便宜,二爷给你称二斤。”

    那人愣了一下:“出来。”

    “出来干啥?我又不是萝卜。”

    “少他妈贫!!”

    手电光往里扫,照到白露帆布包。

    白露下意识往后缩。

    领头的黑皮衣从旁边走上来,正是在长沙巷口要带我们喝茶那伙人的同伴,不是挨巴掌那个,但口音一样。

    “陆九峰,自己下来。李先生不想为难别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说明他们不止认出我,还知道我在车里。

    郑有德轻声说:“拖。”

    我深吸一口气,钻出萝卜筐后面,半蹲着说:“哪位李先生?我认识姓李的多了,村里卖豆腐的也姓李。”

    黑皮衣笑了笑:“嘴挺硬。下来谈。”

    “谈可以。你让后面的人退两步,别拿刀顶着车门。菜车地方小,挤。”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说完这话,马二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我点破了他们有人藏刀。

    黑皮衣往旁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露了空。

    马二动得比我快。

    抓起一筐大白菜,劈头盖脸砸向那人,那白菜有十来斤重,带泥带水,正砸在拿手电那人脸上。

    手电掉地。

    车厢里一黑。

    我听见郑有德低喝:“走左!”

    我和马二同时往左边木板撞。

    这辆车左侧有一块木板早就松了,是老廖提前给我们留的后路。

    刚上车时,把头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老江湖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不一定说,但眼睛一直在算。

    马二肩膀一顶,木板“咔”一声裂开。

    我先把白露推过去。

    白露没站稳,摔到车外草沟里,硬是没叫出来,只闷哼了一声。

    这一点我后来想起来,还挺意外。

    以前在墓里碰见个老鼠她都能骂半天,那晚她摔得胳膊都破了,却把声音压住了。

    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不是谁教你勇敢,是有一瞬间,你发现叫也没用。

    我第二个钻出去。

    刚落地,右后方有人扑过来,手里寒光一闪。

    老苗教过我,遇刀别盯刀尖,盯肩胯。

    可真到那一刻,说一点不慌是假的。

    我怕得后背全麻。

    但人怕死可以,不能乱。

    那人右肩一沉,我知道他要往前送手,我没往后退,只侧了半步,让开中线,脚尖对着他脚背狠狠踩下去。

    他骂了一声,身子往前栽。

    我伞兵刀没出鞘,用刀柄砸他手腕。

    刀落到泥里。

    马二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踹在那人胸口:“草的,拿刀捅我兄弟?你算哪根葱!”

    他踹完还要补,被郑有德叫住。

    “别恋战!”

    另一边,车后已经乱了。

    黑皮衣的人没想到我们不从后门走,而是从侧面破厢。

    那年月跑货车,司机为了躲路政和查车,车厢改得五花八门,有的焊暗格,有的做夹层,有的木板用活扣。

    道上押货的人都懂这个,你要是只盯门,十次得丢五次。

    我们钻进路边一片矮树。

    浏阳这边山多,县道旁边常有小沟和竹林,晚上没路灯,车灯一灭,眼前全靠月光和经验。

    老廖在前头忽然猛踩油门。

    货车往前冲了十几米,又猛地一拐,横在路中间。

    我听见他大骂:“你们查个屁!老子菜翻了谁赔!”

    这一嗓子是真有用。

    后面一辆面包车被堵住,司机急刹,车里人全骂开了。

    老廖不是我们的人,他只是老猫找的本地跑货师傅。

    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给湘潭、株洲一带的旧货商跑过货,也给长乐帮送过两年水货,胆子不小,但从不下地。

    他这种人最会保命,帮你一下可以,陪你拼命不行。

    可那晚,他能横车挡一下,已经算厚道。

    我们顺着沟边跑。

    白露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水沟。

    马二一把捞住她:“本小姐,你这时候别讲排场了行不行!”

    白露喘着气骂:“你给本小姐……少碰我!”

    “行行行,二爷不碰,你自己飞。”

    郑有德回头看了一眼:“有人追,两个。”

    我停了半秒,耳朵动了一下。

    风里有脚步声。

    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那人跑得急,踩断了枯枝,轻的那人绕着走,应该有经验。

    我低声说:“一前一后,轻的在左。”

    郑有德看我一眼:“你带白露往竹林里走。马二,跟我断一下。”

    马二马上说:“把头,我跟九峰。”

    “别废话。”

    两三个字,马二闭嘴。

    把头平时不摆架子,但真到这种时候,没人敢犟。

    我拉着白露往竹林钻。

    竹子密,地上全是落叶和断枝,跑快了会响,跑慢了会被追上。

    白露咬着牙跟我,没喊累。

    “别踩干枝,踩土。”

    她喘得厉害:“本小姐知道!”

    “知道还踩?”

    “黑!”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有人惨叫。

    马二骂声传来:“来啊!二爷今晚给你们修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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