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到了车厢后门。
那时候拉菜货车的后厢,不像现在有封闭冷链,就是木板车厢,上面盖一层旧篷布,四角用麻绳绑着。
我蹲在一筐萝卜后头,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马二压着嗓子骂:“妈的,真点名找你。九峰,你是不是背着二爷欠香江高利贷了?”
白露脸白了,嘴还硬:“你闭嘴行不行!”
郑有德坐在最里面没动,只把烟盒塞回兜里。
“别先动。”
外头有人敲了两下车门。
“开门,查货。”
司机老廖在前面陪笑:“老板,都是菜,浏阳那边饭馆要的,天亮前不到,人家扣钱。”
“少废话,开。”
车厢插销被拉了一下。
我贴着木板听。
三个人站在后门,左边那个脚步轻,穿胶底鞋,右边那个鞋跟硬,应该是皮鞋,中间那个没怎么动,像是领头的。
这不是帽子查车。
真查车的人,不会三个人都堵后门,前头还没人看司机。道上抓人,怕人从后面钻,公家查车,先问证件。
我冲郑有德比了个三。
郑有德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车门被拉开一条缝,外头手电光扫进来,先照到白菜,再照到马二那张脸。
马二立刻露出一副傻笑:“老板,买菜啊?萝卜便宜,二爷给你称二斤。”
那人愣了一下:“出来。”
“出来干啥?我又不是萝卜。”
“少他妈贫!!”
手电光往里扫,照到白露帆布包。
白露下意识往后缩。
领头的黑皮衣从旁边走上来,正是在长沙巷口要带我们喝茶那伙人的同伴,不是挨巴掌那个,但口音一样。
“陆九峰,自己下来。李先生不想为难别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说明他们不止认出我,还知道我在车里。
郑有德轻声说:“拖。”
我深吸一口气,钻出萝卜筐后面,半蹲着说:“哪位李先生?我认识姓李的多了,村里卖豆腐的也姓李。”
黑皮衣笑了笑:“嘴挺硬。下来谈。”
“谈可以。你让后面的人退两步,别拿刀顶着车门。菜车地方小,挤。”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说完这话,马二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我点破了他们有人藏刀。
黑皮衣往旁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露了空。
马二动得比我快。
抓起一筐大白菜,劈头盖脸砸向那人,那白菜有十来斤重,带泥带水,正砸在拿手电那人脸上。
手电掉地。
车厢里一黑。
我听见郑有德低喝:“走左!”
我和马二同时往左边木板撞。
这辆车左侧有一块木板早就松了,是老廖提前给我们留的后路。
刚上车时,把头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老江湖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不一定说,但眼睛一直在算。
马二肩膀一顶,木板“咔”一声裂开。
我先把白露推过去。
白露没站稳,摔到车外草沟里,硬是没叫出来,只闷哼了一声。
这一点我后来想起来,还挺意外。
以前在墓里碰见个老鼠她都能骂半天,那晚她摔得胳膊都破了,却把声音压住了。
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不是谁教你勇敢,是有一瞬间,你发现叫也没用。
我第二个钻出去。
刚落地,右后方有人扑过来,手里寒光一闪。
老苗教过我,遇刀别盯刀尖,盯肩胯。
可真到那一刻,说一点不慌是假的。
我怕得后背全麻。
但人怕死可以,不能乱。
那人右肩一沉,我知道他要往前送手,我没往后退,只侧了半步,让开中线,脚尖对着他脚背狠狠踩下去。
他骂了一声,身子往前栽。
我伞兵刀没出鞘,用刀柄砸他手腕。
刀落到泥里。
马二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踹在那人胸口:“草的,拿刀捅我兄弟?你算哪根葱!”
他踹完还要补,被郑有德叫住。
“别恋战!”
另一边,车后已经乱了。
黑皮衣的人没想到我们不从后门走,而是从侧面破厢。
那年月跑货车,司机为了躲路政和查车,车厢改得五花八门,有的焊暗格,有的做夹层,有的木板用活扣。
道上押货的人都懂这个,你要是只盯门,十次得丢五次。
我们钻进路边一片矮树。
浏阳这边山多,县道旁边常有小沟和竹林,晚上没路灯,车灯一灭,眼前全靠月光和经验。
老廖在前头忽然猛踩油门。
货车往前冲了十几米,又猛地一拐,横在路中间。
我听见他大骂:“你们查个屁!老子菜翻了谁赔!”
这一嗓子是真有用。
后面一辆面包车被堵住,司机急刹,车里人全骂开了。
老廖不是我们的人,他只是老猫找的本地跑货师傅。
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给湘潭、株洲一带的旧货商跑过货,也给长乐帮送过两年水货,胆子不小,但从不下地。
他这种人最会保命,帮你一下可以,陪你拼命不行。
可那晚,他能横车挡一下,已经算厚道。
我们顺着沟边跑。
白露跑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水沟。
马二一把捞住她:“本小姐,你这时候别讲排场了行不行!”
白露喘着气骂:“你给本小姐……少碰我!”
“行行行,二爷不碰,你自己飞。”
郑有德回头看了一眼:“有人追,两个。”
我停了半秒,耳朵动了一下。
风里有脚步声。
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那人跑得急,踩断了枯枝,轻的那人绕着走,应该有经验。
我低声说:“一前一后,轻的在左。”
郑有德看我一眼:“你带白露往竹林里走。马二,跟我断一下。”
马二马上说:“把头,我跟九峰。”
“别废话。”
两三个字,马二闭嘴。
把头平时不摆架子,但真到这种时候,没人敢犟。
我拉着白露往竹林钻。
竹子密,地上全是落叶和断枝,跑快了会响,跑慢了会被追上。
白露咬着牙跟我,没喊累。
“别踩干枝,踩土。”
她喘得厉害:“本小姐知道!”
“知道还踩?”
“黑!”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有人惨叫。
马二骂声传来:“来啊!二爷今晚给你们修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