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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长途

    卢老板提着旧牛皮包,转身往外走。

    我盯着桌上的东西,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从头到尾,卢老板翻看了所有的照片,但他唯独没有碰过那张印着秦篆的拓片。

    那张拓片就放在照片旁边,但他看的时候,手腕刻意悬空,连衣袖都没扫到边缘。

    他不是没看见,他是怕在上面留下指纹。

    这老家伙知道那上面的字意味着什么,甚至可能知道这字牵扯到谁。他不碰,就是在告诉我们,这浑水他不趟。

    窗外,一列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震得铁皮窗直响。

    卢老板走到财务室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我们,眼神很深。

    “如果真有人敢答应来邯郸看货,你们最好先想想,他到底是要买这块玉,还是要找另外半件东西。”

    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

    桌上的照片被吹得散开。

    白露拿着铅笔,在一张白纸上顺着照片的右半身,一点点补画出缺失的左半身轮廓。

    越画,她的脸色越白。

    下一刻,座机突然叫了起来,老猫接起听筒,捂着话筒递给把头:“北京的,刘先生。”

    把头接过听筒,没急着出声,先抽了口旱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郑师傅,东西照片我看了。你带上拓片,切一小块玉质样本,来趟北京。路费食宿我全包,到了给你拿个大红包。”

    把头靠着椅背,缓缓道:“不去。你来看货。”

    刘先生笑了笑:“郑师傅,规矩是人定的。邯郸我不可能去,你要是这态度,那就算了。”

    把头磕了磕烟灰:“嗯。”

    “啪”的一声,把头直接把听筒扣了回去。

    马二在旁边瞪圆了眼,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卧槽,把头,这就挂了?大几百万的买卖啊!这下三个买家全黄了!”

    把头慢悠悠地往烟锅子里装烟丝:“急什么。不是没成,是都在试探。”

    “试探啥?”马二挠挠头。

    “试探我们是不是官面钓鱼,也试探东西是不是从死人手里抢来的。”我靠着桌沿,接了话。

    千禧年左右,古董黑市里出大件,规矩多得很,道上黑吃黑多,条子也爱用“钓鱼”这招。

    真拿个重器出来,买家绝对不会马上掏钱,得先“探雷”。

    派中间人、打电话定规矩,都是在看卖家的底气,你越急着出手,他越觉得货有毛病或者来路太黑。

    你要是硬气,他反而心里有底。

    白露坐在小板凳上,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这尊玉佛年代横跨太大。良渚的玉,秦朝的字。这种东西要是真的,背后牵扯的因果太重。照片越真,买家越怕。他们怕自己的命不够硬,接不住。”

    我拿过桌上的铅笔,扯过一张废报纸,在空白处画了三个圈,写下三人的名字。

    “把头,我琢磨了一下。”我指着报纸,“这三个人,问的重点完全不一样。”

    把头抬起眼皮看我:“说说。”

    “香江的黎先生,一直问实物和矿石来源。这是在查咱们的底,他是真想买,也是真求财。”我点向第二个名字,“江浙的卢老板,只问器形和旧货,还提了二十年前的死人案。他不是来买货的,他是来探口风,顺便示警的。”

    笔尖最后落在“北京刘先生”上,我重重画了一道:“这个刘先生最怪。他不看实物,也不问来路,偏偏要我们切一小块玉质样本送过去。”

    马二嘟囔了一句:“要样本咋了?验验是不是真玉呗。”

    “要验真假,看刀工看沁色就行了。要玉料样本,只有一种可能。”我盯着把头,“他想做玉料成分比对。他手里,或者他背后的人手里,极有可能拿着卢老板说的那另一半玉器。他要确认,我们手里的无面玉佛,跟那半件是不是同一块料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把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嘴角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还行。”

    能从把头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比分我十万块钱都难。

    我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稍微松了点。

    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掀开,带进来一股夜里的冷风。

    张西武大步走进来,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丝,把旧迷彩服染红了一小块。

    他站定身子,眼神冷得像刀子。

    “邢老板跑了。”张西武声音沙哑道:“连夜走的。”

    马二跳了起来,顺手抄起墙角的铁锹:“妈的!去火车站截他!”

    “不用去了。”张西武摇头,“棉纺厂老宿舍区,他租的屋子我翻进去了。矿石一块没带走。”

    我和把头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棉纺厂老宿舍区的一间破平房里。

    门锁完好,屋里也没有打斗痕迹,那二十一块黑皮矿石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连位置都没怎么变。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箱子底,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石粉。

    “石头被磨过。”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粉末,“每一块都被砂轮机擦了一层粉下来。”

    白露脸色发白,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他们不要石头。他们要的是石粉。有人想拿这些粉末去化验成分,查这批矿石跟玉佛是不是出自同一个矿脉。”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川西鬼藏谷的底,快被人摸透了,邢老板出门打的那个电话,招来的根本不是买石头的同行,而是专门盯着杜家线索的猎犬。

    老猫在旁边急了,嗓门大了起来:“老郑,这地方不能待了。货得马上转移,不然人家顺藤摸瓜,迟早找到咱们那小院的夹墙!”

    马二也跟着喊:“对,把头!咱们连夜把东西带回安西,这地方邪门!”

    把头站在屋子中间,沉声道:“不动。”

    “不挪窝?”老猫愣了。

    “现在挪货,盯梢的人立马就知道东西在哪。”把头看了一圈,开始下令道:“老猫,你去城北和城南,租两个带铁门的旧仓库,造两处假仓,弄点假动静出来。西武,这几天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在铁西小院外面盯着,看有几个尾巴。”

    把头转头看向我:“九峰,那套最完整的拓片,你贴身收好。睡觉也别离身。”

    我点点头,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层硬纸片:“把头,咱们在这儿等多久?”

    把头点上旱烟,吐了口浓烈的白雾:“等第一个回来。”

    话音刚落。

    老猫腰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把头。

    “老郑,香江长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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