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的刀尖,贴着唐爱军喉结下方那个柔软的凹陷处。
唐爱军能感觉到钢刃传来的冰凉,和他自己喉结在刀尖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唐爱军!”
齐薇薇的声音比刀尖更冰冷,
“你之所以还活着,完全是杀了你会脏了我的手,你这条贱命不配换我的命!你还要继续找死吗?”
唐爱军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眼珠都不敢转。
他能感觉到刀尖压在他皮肤上的力道——刚好压在表皮上,没有刺破,但随时可能刺破。
只要齐薇薇手腕往前送半寸,那把刀就会从他的喉结下方斜插进去,穿过气管,切断颈动脉。
他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我、我真的找你有事。”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气声,每个字都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往外挤,
“你让这个人走开,我这事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齐薇薇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珠在眼眶里微微发颤,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但眼底没有恐惧之外的任何东西。
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恐惧——她盯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珠。
唐渠的昏花老眼。
唐渠把自己的角膜给了他。
唐爱军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皮,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薇薇,我……我能看见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爸死前,把他的角膜给了我。薇薇,我……我知错了,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他说着,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碎砖地上,碎砖硌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硬是忍住了,双手撑在地上,对着齐薇薇就开始磕头。
额头碰在砖地上,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不掺假,磕得额头上沾满了灰土和碎砖屑。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干的那些事儿,伤害了你,太深太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不是人……”
他磕了好几个头,抬起头来,额头上一片青紫,混着灰土和渗出的血丝,看起来又狼狈又恶心。
他用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望着齐薇薇,期望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松动——哪怕是一丝厌恶、一丝恨意、一丝情绪波动。
只要她有情绪,就说明她还在意他。
只要她还在意他,他就还有机会。
齐薇薇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鄙夷,没有愤怒,连看一只蟑螂时那种本能的厌恶都没有。
她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一堵墙,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东西。
唐爱军彻底慌了。
她甚至不恨他了吗?
他一直以为爱之深恨之切,恨的反面是爱,只要她还恨他,就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可现在齐薇薇眼里连恨都没有了,那意味着——她是真的不爱他了。
不,不只是不爱。
是把他彻底清空了,把这个人从她的世界里连根拔掉了,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
他该怎么办?
齐薇薇此时,却在心里捶胸顿足。
她怎么能放任唐爱军又找来,再次伤害她的丹丹呢?
刚才在院子里,丹丹无声流泪的样子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六岁了,记事了,被唐渠绑架救回来的时候,她吓得发了好几天高烧,夜里做噩梦尖叫着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齐薇薇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小手,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坏人都被抓了,再也不会有人来伤害她。
可今天,唐爱军又像一滩烂泥一样出现在她面前,把那个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她太大意了。
她以为唐爱军眼睛瞎了,翻不出什么浪。
她没想到唐渠的眼角膜已经这么快让他重见光明,更没想到他竟然还敢找到齐宅来。
街坊邻居们,渐渐围了上来。
胡同口已经聚集了七八个脑袋。
张婶子端着个空了的腌菜坛子,踮着脚往这边瞅。
隔壁老李头披着件汗衫,手里摇着蒲扇,皱眉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唐爱军。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爬到对面墙头上,伸长脖子看热闹。
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蝇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那不是齐家那个前女婿吗?
怎么还有脸来?
听说就是他绑架了齐家小丹丹?
啧啧,丧尽天良啊……
凌和平用身形挡住齐薇薇,低声道:“薇薇!”
齐薇薇收起了弹簧刀。
刀身啪地弹回刀柄,声音清脆利落。
她退后一步,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凌和平弯下腰,一把架起唐爱军的胳膊。
他没有拖,也没有拽,只是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开始往前走。
唐爱军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脚尖在碎砖地上磕磕绊绊地拖行。
他试图挣扎,但凌和平的手臂像一根铁轨,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当兵的也得讲理不是?!”
凌和平没理会。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带着唐爱军沿着胡同往外走。
那气势好像一辆火车头拖着一节报废的车厢,根本不容后者有自己的方向。
唐爱军被拖行了七八步,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步履匆匆,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子。
唐爱军认出那张脸的瞬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扯着嗓子喊起来。
“小婶!救我!救我!”
来人正是丁敏莉。
丁敏莉在巷口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景象——凌和平架着唐爱军,齐薇薇站在院门口面若冰霜,胡同尽头一群邻居探头探脑——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睛亮了。
她今天这一天,几乎跑断了腿。
如今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竟然自己撞到了枪口上。
上午八点,丁敏莉已经坐在东方红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里了。
校长姓秦,五十出头,秃顶,圆脸。
平时,他见着丁敏莉总带点点头哈腰的巴结意思,今天却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高末。
泡出来的茶汤泛着浑浊的黄褐色,一片碎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丁敏莉耐心地等待着秦校长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