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呈现着普通原木色泽的木偶躯体上,就像是凭空生出了霉斑一般,肉眼可见地浮现出许多深浅不一的斑斑点点。
那些斑点的颜色和形状,竟与钟时初身上那些被转移走的杖伤、针眼如出一辙!
“咔嚓。”
替身木偶终于承受不住,彻底裂成了两截,表面布满了焦黑的斑驳与细密的孔洞,仿佛替人承受了千刀万剐的酷刑。
而反观美人榻上的钟时初,奇迹正在发生。
他后背的黑紫肿胀之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退。
凹陷破损的皮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一点点丰盈、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粉色印记。
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陈年的烙伤和刀疤,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去了一般,重新长出了平滑娇嫩的新肉。
钟廷渊夫妻俩一眨不眨盯着儿子全身的变化,眼底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他们不傻,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一次母亲没有骗他们,没有设下任何恶毒的陷阱。
她是真的在耗费心神,用那神乎其技的仙家手段,给初儿治伤!
趴在榻上的钟时初感受最为真切。
往日里,那些仿佛长在骨头缝里的锥心刺骨、那些火辣辣的撕裂感,竟然真的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温热。
小男孩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惨白的小脸也渐渐浮现出一丝健康的红晕。
两刻钟后。
银针上的金光彻底消散。
果果利落地拔出所有银针,擦了把额头细汗。
她悄悄内视了一下自己的神魂,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下午刚救下娘亲和未出世的弟弟妹妹,好不容易得来的那点功德金光,这会儿直接耗去了一多半,神魂又变得虚浮起来。
不过,就在三哥哥身上最后一道伤疤愈合的瞬间,虚空中又有几缕微弱的功德金光降下,融入了她的体内。
虽然这笔买卖入不敷出,但总比没有强。
更何况,救的可是她的亲哥哥呀!
损失一点功德又算什么!
果果将银针和小刀仔细收回药匣,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钟时初,笑的格外纯真。
“好啦,下来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钟时初如梦初醒。
他撑着榻沿,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没有扯痛感。
他试探着将双腿挪下地,脚掌踩在青砖上,慢慢站直了身子。
往日里只要站久了就会发颤的双腿,此刻竟充满了力气。
他试着扭了扭腰,又挥了挥那细瘦的胳膊。
这一动,五岁孩童压抑许久的天性终于破土而出。
他暂时忘却了在这吃人侯府里该有的谨小慎微,也忘却了对祖母的恐惧。
他新奇地摸着自己光滑的后背,又摸了摸原本有着狰狞刀疤的大腿,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爹爹!娘亲!”钟时初光着脚丫,像个欢快的小炮仗扑到父母中间,一把抱住钟廷渊的胳膊,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我真的不疼了!到处都不疼了!像没受过伤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为了安抚父母而说谎。
钟廷渊低头看着儿子那张鲜活、充满朝气的小脸,哽咽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好……好……太好了!”
温静娴再也压抑不住。
挣扎着推开吴嬷嬷的搀扶,拖着虚弱的身子,双膝一弯,就要直挺挺地朝着果果跪下去,准备叩谢这犹如再造的救命之恩。
“使不得呀!”
果果眼皮一跳,吓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让亲娘给自己下跪磕头,这是要遭天谴的呀!
她可是修道之人,最怕这个了!
她赶紧冲着旁边的吴嬷嬷急声喝道:“快把人扶起来啊!她还怀着宝宝呢,出了问题我可真没精力救了呀!”
吴嬷嬷赶紧死死架住温静娴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拉了起来。
果果知道。
哪怕自己今天做了这么多,爹爹和娘亲心底深处,依然把她认成那个心肠歹毒的坏祖母。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浓浓的失落。
她语气硬邦邦地交代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伤虽然治好了,但他这几年亏空得太厉害。方才治疗又消耗了他不少精气和气血,如今他这身子内里就是个空壳子。”
她抬手指了指钟时初:“这段时日,他必须得好好补补,尽快把这亏空的底子养回来。”
钟廷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的母亲,郑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多谢……母亲。”
她强忍着想要上前求抱抱的冲动,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嬷嬷和吴嬷嬷。
“周嬷嬷,吴嬷嬷。”
两个老嬷嬷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垂首应道:“老奴在。”
“往后你俩就好好照料大爷一家的起居。”果果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眉头微蹙,“这屋里连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都没有,明日一早,你们去院子里挑几个机灵细心、身份干净的小丫鬟过来。他们每人身边至少得配上两个丫鬟伺候。”
“还有,以后四少爷不必去三房当差了,就在这里好好养着,谁敢来找麻烦,直接打出去。”
周嬷嬷对老夫人敬畏到了骨子里,哪里敢有半点不满,连忙答应。
“老夫人放心,老奴明日一早便去办,定挑最安分守己的丫头来伺候大爷和大夫人。”
果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悄悄打了个哈欠,方才耗费了太多神魂,这具苍老的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行了,折腾了这么久,都歇着吧。”
说罢,果果不再多留,转身迈着小碎步回了房间。
见母亲离去,钟廷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初儿,饿坏了吧?”
钟廷渊看着儿子那干瘪的身材,眼底满是心疼。
他脱掉自己的外衫,递给儿子让他披着遮羞。
“先穿着,明日再让嬷嬷帮你找点合身的衣服。”
他指着先前没吃完的饭菜,轻声哄道,“快去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这些都是丫鬟用公筷布的菜,不脏的。”
往日里,大房连一口热乎的馊饭都难讨到,能吃上这等精细的饭菜,简直是奢望。
钟时初吞了吞口水,刚要乖巧地点头,一旁的周嬷嬷却极有眼色地抢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