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伟正搂着雨水在被窝里温存，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敲东跨院的门，是前院的大门，接着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穿过中院，然后东跨院的门上响起了几下结结实实的拍击。
“大伟！开门！”
大嫂的声音。
杨大伟和雨水同时坐起来，一个捞衣服一个套裤子，动作快得跟消防演练似的。
被子叠好，枕头拍松，窗户开了半扇散味道。
杨大伟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大嫂李秀荷站在门口，旁边跟着秀兰。
大嫂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短大衣，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手里挎着个布兜，一看就是出门的打扮。
她的目光在杨大伟身上扫了一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头发还有点乱。
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往屋里瞟了一眼，雨水和海棠正并排坐在床沿上，一个低头翻账本，一个假装看画报，画报还拿倒了。
大嫂明白了刚才为什么开门晚了。
她白了杨大伟一眼，嘴角那道弧线翘起来，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揶揄，又带着点懒得戳穿的纵容。
“走了走了，去逛商场。礼拜天闲着也是闲着。”
“行啊。正好雨水和海棠也在。”杨大伟侧身让开，朝屋里招了招手。雨水和海棠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一个穿棉袄一个裹围巾，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
秀兰抿嘴笑了一下，走到杨大伟旁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大伟哥。”
杨大伟回头看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布票、鞋票都带着呢吗？没有的话我这儿有。”
大嫂把布兜打开给他看了一眼。“带的不多。这次你当大户，我们吃大户。”
杨大伟豪爽地拍了拍胸脯，棉袄发出嘭嘭的闷响。“行。可劲买。钱票我有的是。”
五个人鱼贯出了院门。
胡同里雪已经扫过了，青砖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新雪的清冷和早点铺子飘来的油饼香。
杨大伟走在大嫂旁边，想起上回在父母家吃饭的时候杨东方那个疯样，问了句：“嫂子，孩子呢。”
“他爷爷奶奶带着呢。”大嫂拢了拢短大衣的领口，呼出一团白气，“现在特别调皮，上回把你爸的烟袋锅子藏到米缸里，找了三天。你爸说跟你小时候一样调皮。”
杨大伟尴尬笑了一声，把冻得有点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心里补了一句——我的种，肯定像我。“男孩子调皮点好。”
到了百货商场，四个女人扎进衣服和鞋子区域就挪不动脚了。
柜台后面挂着成排的棉袄、呢子大衣、碎花衬衫，玻璃柜台里摆着皮鞋、布鞋、棉鞋，鞋面上沾着标签还没撕。
空气里有股樟脑丸和新布料的混合气味，混着顾客身上棉袄捂出来的热气。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鸡毛掸子，用那种既客气又警觉的目光打量着这群涌进来的女人。
大嫂先看中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短大衣，翻领，双排扣，款式在六十年代算相当时髦了。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摸了料子，看了针脚，又放在身上比了比。
售货员说这料子是上海货，她嗯了一声，翻过吊牌看了看价格，眼皮跳了一下。
杨大伟二话不说掏出钱夹子，数了几张布票，又数了几张钞票，搁在柜台上。
大嫂一把按住他的手，说太贵了。
他把她的手拨开，跟售货员说了句“这件要了”。
大嫂白了他一眼，但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没再用力，嘴角那道弧线压了好几次也没压下去。
雨水和海棠在鞋柜前头扎了根。
雨水看中了一双黑色丁字皮鞋，低跟，鞋面上有个小巧的蝴蝶结。
她拿起来看了又看，试了一只脚，又试了另一只脚，把脚后跟踩进去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踩坏了。
海棠在旁边给她参谋，说这双配她的蓝裤子正合适，又指着旁边一双棕色的短靴说那双也不错。
雨水把皮鞋搁下，拿起来，又搁下，眼神在价格标签上溜了好几圈。
杨大伟从后面伸手把那双皮鞋拿起来，让售货员包好。
雨水拽他的袖子说太贵了，他说不贵，又指着那双棕色短靴说这双也包上——给海棠。
海棠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问给我的，杨大伟说给你的，播音员得穿得体面点。
她接过鞋盒子抱在怀里，抿着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秀兰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手里攥着几张布票，是她自己攒的。
她看中了一件碎花衬衫，浅蓝底子，白色碎花，领口有个小小的蝴蝶结。
她拿在手里比了比，没往身上试。
杨大伟看见了，把衬衫拿过来，直接让售货员包了。
秀兰摇了摇头说我自己有布票，他把包好的衬衫搁进她手里，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了句你的布票留着。
一个多钟头下来，杨大伟两只手挂满了袋子，呢子大衣、皮鞋、布鞋、衬衫、围巾。
大嫂还在毛衣柜台前跟售货员讨价还价，说这件毛衣起球了能不能便宜点。
雨水和海棠在化妆品柜台前嘀嘀咕咕，指着一罐雪花膏说这个味道好闻。
秀兰站在旁边拎着自己那件碎花衬衫，嘴角那道弧线一直没下去。
杨大伟靠在柱子上，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指头。
他心想冤大头不白当——回头找个机会，从某个特殊场所补回来。
他看着那几个扎在柜台前挪不动步的身影，百货商场白炽灯照得明晃晃的，喇叭里正在播通知，于海棠刚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还小小地“啊”了一声。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女人购物的天性，真是哪个年代都一样。
几个人从商场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被外面的冷风一吹，都打了个哆嗦。杨大伟手里拎满了袋子——呢子大衣、皮鞋、布鞋、衬衫、围巾，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看了眼手表，快下午一点了。
“吃什么。”
“回家吃吧。”大嫂拢了拢新买的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的吊牌还没剪，在风里轻轻晃。
她嘴上说着回家，眼睛却瞟了一眼街对面那家饭馆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