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灵幽想,老天爷待她不薄。
在掉下悬崖摔死和被老虎咬死之间,选择让她落进邝野温暖又结实的怀抱高兴死。
邝野强大的剑气压迫令老虎退避三舍。
趁此机会,他立即抱起她飞身上树,寻最高处躲避。
老虎在树下团团转,不停发出低吼,几次跳跃攀树,伸爪子去够,都抓不到那么高的距离。
邝野与裴灵幽暂时安全。
他牵起她的手,令她抓住树枝坐稳,而后得体地放开拥抱。
只是两人坐着的树枝很短,即使邝野已经放手,胸膛还是贴得裴灵幽很近。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声音在发顶响起,沿鬓角滑落进她的耳朵:
“裴姑娘,别害怕。”
裴灵幽挑挑眉头,故作淡定地咧嘴笑。
即使才刚刚经历生死一际,她还是习惯性逞强嘴硬:
“切,你什么时候见我害怕过?守墨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疯针对我,搞得我眼睛看不见,才弄成这样狼狈。你等老子眼睛恢复,我把他脑袋敲开当瓜皮桶!”
邝野无奈笑了一声,声音和平常一样,像温水似的暖,又因为离得太近,带些许低沉。
沉喉缓语贴在裴灵幽耳边,稍显暧昧,更有种令她安定心神的魔力。
她心里那些强撑掩饰的不安,如云烟般尽数散开。
危险没了,人安全了,她整个人踏实落定,却又陷入一种新的慌乱。
她一向张扬又热烈,在全同尘门面前,都毫不掩饰对邝野的喜欢和追求。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表面上有多风流之王,认真起来就有多像缩脑袋的鹌鹑。
此刻真与邝野在深山老林子里,头挨下巴,肩靠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心头咚咚直跳,一句骚话也说不出来。
邝野倒是听起来挺自在,说老虎已经在树下卧起,看样子是准备守株待兔,他们还要在树上多待一阵。
他叫裴灵幽不必忧心,已经请了隐退江湖多年的锻刀匠重新出山,为她的红玉狐骨斩再开锋刃。
那衣裳也不怕,他家中恰好有认识的绸缎庄和老裁缝,帮她重新选料子,将金丝找回,再缝进去就好。
邝野总是这样,从不做空头唬人的无用安慰,只用最实际的法子解决问题。
“那我眼睛呢?也不知道几天能好。”裴灵幽问。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让邝野帮她善后各种麻烦了。
她从来都是惹了祸自己扛,自己指望自己,混天帮也指望她。
她从不依赖任何人,可邝野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一点又一点,像清泉偷偷滋润沙地,慢慢成了她心里最可靠的选择。
“现在看来只是有些发红。应该不妨事。我在北岭认识一位名医,找他为你看。”邝野说话的时候,呼吸离她很近。
应该是月光太暗,他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的缘故。
裴灵幽明知道邝野最是得体不轻薄的君子,可当他靠近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浑身一紧,屏住了呼吸。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邝野微微歪头,垂眼噙笑,唇角无声勾起。
他虽放开了怀抱,但手脚一直以环抱的姿势隔空固在她四周,将她牢牢圈在怀中,防止跌落。
借着月光,他细细地瞧她。
她像小猫一样蹲坐在树枝上,头发可能因为奔跑的原因散落了,青丝如墨披在肩头,圈起莹白的小脸。
她眉头无意识轻蹙。那双乌黑透亮、又甜又凶的眸子,此时既没有狡黠的光,也没有弯弯笑,只是眨巴着长长的睫毛望向空中,配上眼尾一点酒浸的红,像是才哭过一样无辜又可人。
邝野看着看着,忍不住喉结滚动,眼神暗哑几分。
君子教养令他本能偏过头,不敢再看。
可心里却知道甚少有这样肆无忌惮去看她的机会,不必怕满腔欢喜溢出眼眶,叫她或旁人看出马脚。
他忍不住又将头转回,只是看她的眼神不再那么光明磊落,多了几丝不可言说的幽意。
这根树枝好短,他与她离得好近。
她额头离他下巴只有两指距离。
近到如果这时有股不要命的大风狠狠吹,晃动这棵比水桶还粗的大树,他便能吻上她的眉心。
他目光几乎要陷在她身上,好想现在立刻马上拥她入怀,最终却只能长长叹口气,伸手去解腰带。
裴灵幽眼睛看不见,耳朵就变得格外灵敏,听到他解开腰带环扣的“咔哒”声时,不禁吓了一跳,警惕问:
“你干嘛?”
邝野没有说话,只是将外衫脱下来,轻轻披在她后背,两只袖子在她下巴处打了个结,企图遮住这个让自己心神俱乱的家伙。
裴灵幽神色顿松,想起自己为了追守墨,的确只穿一件内衫就跑出来了,以邝野君子做派,自然要为她披衣裳。
殊不知邝野想得却是:
完蛋,想遮没遮住,白衣将她裹起,令她像极了一只探出毛绒绒脑袋的雪狐狸,更撩人心弦了,怎么办?
邝野又叹气。
裴灵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了想,试探开口:
“你愁什么呢,这样长吁短叹的?是不是我追你太紧,你烦了?”
邝野无声苦笑,揉揉眉头,问她:
“我一直好奇,裴姑娘喜欢我什么?”
裴灵幽满脑子找合适的词:
“我觉得你很壮实,抗……揍。”
“……”邝野明显沉默了。
其实裴灵幽想说“抗毒”来着,但邝野这小子聪明得很,她怕暴露自己身中难解之毒的秘密,只能出口之前临时改成“抗揍”。
邝野做梦都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武功高强啊,君子玉树临风啊,哪怕说他长得好看、性情好都行啊。
怎么是抗揍呢?
他费尽心思,又是玫瑰园,又是青瓦水榭开天窗的,唉……
“那你呢,你讨厌我这样追你吗?”裴灵幽问。
其实她想说,要是追邝野,一点希望都没有的话,她干脆趁早算了。
虽然她就喜欢追别人的感觉,也十分中意邝野,但身上每个月必发作的朱砂媚可不允许她光顾快活。
她得想法子换个武艺高强能抗毒,还这么好看又顺眼的去追。
虽然一这么想,多少有点失落,觉得天下可能没有比邝野更好的人了,但她也只能这么着。
她有点忐忑地期待邝野的答案。
他愁了好久,才找到一句合适还不会暴露自己心意的说辞:
“天下谁被裴姑娘这样的妙人喜欢,会觉得厌呢?”
“哎挺好挺好。”她咧嘴高兴,心说看来有戏,继续追邝野没问题。
浑然不知邝野满面愁容,憋屈得都快吐血了。
“裴姑娘,你还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两个愿望吗?”
邝野企图暗示,用愿望搞定他啊,说“你小子快娶我!”他立马打着“君子言出必行”的旗号去搞八抬大轿。
然而裴灵幽心里想的却是,她想和邝野较量武艺打一架的事,可以通过完成进修实现,不必占用一个愿望了。
两个愿望她可以随心所欲发挥,那么: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第一个愿望是,能不能把你们华光山隔壁那个青峰山划给我们混天帮。
我们那儿偏僻难行,老帮主年纪大了,帮里孩子多,走山路太危险。要是能在青峰山和你们做邻居,有个照应,我就放心了。”
她一直都怕自己哪天抗不过朱砂媚,万一暴毙而亡,混天帮那么多老老小小怎么办。
若是能搬到同尘门隔壁,以邝野人品,必会照拂好混天帮。
这是她深思熟虑过后的最大愿望。
邝野听到这个很意外,心说你别说搬我隔壁,搬我怀里都行,这算哪门子愿望?但他面上还是忍得非常体面:
“哦,这样啊,我了解了。若裴姑娘如约完成进修,这个我可以答应。那第二个愿望呢?”
邝野满怀希冀,继续问,心说这个愿望总该与他有关了吧。
然而裴灵幽考虑了一会儿,嘴强王者到底说不出“你和我睡一觉吧”这种真话,她觉得还是再过段时间再说,先糊弄他一下,便道:
“这个,你们山脚下那万年石是不是被人涂刻了?其实吧,那是我朋友干的,就我那个借钱的朋友。我想求个情,第二个愿望就是你们同尘门再别追究这件事了行不?”
“……”邝野再次沉默,简直想发疯。
那万年石他能不知道谁干的吗?恩?他也从来没追究过啊!
两个愿望就这样用,是不是非逼他再送出一个愿望不可?
“好,裴姑娘仁义之人。我深深了解了。”邝野用深呼吸保持语气冷静:
“那你朋友有没有说,她那天除了刻万年石,还有没有干别的,比如遇到什么人?我没有别的意思,是怕万一当时被人看见了,那我做掌门的需要花点心思才好平事。”
他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试图唤起裴灵幽那夜醉酒的记忆。
可惜她只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坚定回答:
“没有。我那么小心的人,咋可能干坏事被人看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