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芙宁的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昨夜暮色中那道绯红倔强的背影。
原来那家伙是因为替她说话才被打的。
卫芙宁一成不变的平静眸光微微泛起一丝涟漪,但她面上不露分毫,若无其事地定了定神。
上官辞见卫芙宁没有半点反应,只当她不知其中深浅,细细解释道:“依大魏制,镇国公主为正一品爵秩,位同亲王,品级凌驾所有公主、宗室郡主之上,是除帝位外,女子所能企及的最高尊位。”
“寻常公主,只享俸禄尊荣,无权干政、无兵无权,一生囿于深宫,依附皇权。可镇国公主不同,不仅拥有上朝议政、面折廷争的资格,还可奉旨建府、私设僚属、掌护卫部曲、领属地赋税,实打实手握权柄,不受后宫桎梏。”
“且先帝未登基之前,便是以镇国长公主之身辅理朝政,稳住动荡江山,故此封号分量极重,远非寻常荣宠可比。”
“什么镇国公主!”上官宓愤愤不平,字句皆是不甘:“阿宁是帝女,这天下本该是阿宁的!陛下这等行径,放在乡野,便是最不齿的吃绝户!”
上官辞微微蹙眉,低声劝阻:“阿宓,慎言。”
郑守业亦是愤懑难当,脸色沉郁:“阿宓说的没错!好好的正统帝储,硬生生被折成一介公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还有那个崔家小国公,枉世人称他当代圣贤、清流表率,为了两头不得罪、保全自身士族体面,便想用一个镇国公主的虚名草草搪塞过去,简直虚伪至极,岂有此理!”
“好了。”卫芙宁淡然出声打断:“眼下的局势,我尚且能够应付,你们不必替我担心。今日登门,一来是报平安;二来……”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正堂中央那幅新挂的画像上,目光柔和:“我想亲自给师父上一炷香,以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画中人身着戎装,眉目磊落,一身忠骨正气,眼底的笑意,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城破诀别那日。
漫天烽火染红半边天际,尸骸遍地之下,上官琮身负数箭,手持断枪立于城门断壁之下,大势已去,他一人面对齐军铁蹄,风骨不折,嘶声壮喊:
“我辈将士以身殉国,从不是命尽于此,是为山河故土,生生不息!”
“杀!!!”
这是上官琮在这个时代教会她的最后一课,血肉之躯为何能称战神?因为信念永存。
众人齐齐收了声势,目光一致看向画像中的人。
上官宓眼眶微微泛红,连忙取来三炷清香,点燃后小心翼翼递到卫芙宁手中。
卫芙宁双手接过清香,缓步上前,端庄屈膝,直直跪在蒲团之上,郑重叩拜三下。
她自存在以来,不信鬼神、不拜天地,但若虔诚能让师父在某处得以安宁,她愿意遵循这个时代的规矩。
祭拜礼毕,众人陪着卫芙宁走出内堂,行至府门前青石阶下。
上官宓看着整装待发的马车,眼底满是恋恋不舍:“不再多留一会吗?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卫芙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如今身份敏感,朝堂后宫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我。眼下不宜与你们走得太过亲近。”
“我不怕。”
卫芙宁哑然失笑,低声道:“还有一事,师父的遗体,我并非刻意隐瞒你们,只是事关欺君大罪……”
“我明白。”上官宓当即出声打断,左右看了看,将她拉到一旁,澄澈的眼里透着担心:“阿宁,你是不是还是没有想起以前的事?”
当年卫芙宁被上官琮从绝境之中救回上官府,高烧昏迷三天三夜,九死一生。醒来之后,前尘旧事,尽数忘却。那个时候,正是上官辞与上官宓日夜守在她身边,所以两人都知道内情。
卫芙宁沉默片刻,如实道:“回到盛安之后,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我的事我自有分寸,等以后时机成熟我再说给你听,你先顾好自己。”
上官宓心头酸涩:“前朝旧事一直都是陛下的心病,你往后的路会比申冤之路艰辛得多,阿宁,我们要能帮你做些什么你尽管开口。”
卫芙宁心头微暖,浅浅一笑:“知道了。”
上官辞慢步上前,将上官宓拉了回来:“人多眼杂,以后机会多得是,不急于这一时。”
“听你阿兄的。”卫芙宁转身,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素色纸笺,递给上官辞:“呆子,你替我将这封信送至裴太傅手中。”
刚说人多眼杂就让他送信?
上官辞眸光沉了沉,抬手接过,低声应下:“好。”
卫芙宁抬眸,再次看过众人,眼里多了几分笑意:“走了,别送了。”
绿萝掀开了轿帘,搀扶着卫芙宁上了车,待轿帘垂落,马车沿着长街缓缓启动。
此时日头高悬,长街之上商贾往来,人潮川流不息,不过片刻光景,卫芙宁的马车便彻底隐入繁华市井深处,再无踪迹。
上官宓伫立阶前,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低声道:“阿兄,你说,一个十岁的孩子,得遭多大的罪才能连自己的过往都忘记了?”
上官辞正欲转身,闻言,脚步微顿。
上官宓仰头,望着头顶上空那轮高悬的金乌,澄澈眼底褪去温柔:“我要入女学,我要做女官,我要……”
替阿宁把她失去的都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