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晏南站在她身后,并未出言反驳,清隽的眉眼间漾着一层浅淡温软的笑意。
售货员见状乐得顺水推舟:“哎哟哟,看我这嘴,那就是快了!小两口还害臊呢。”
她把打包好的布料递过来,又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可真是有福气。刚才前头有个穿旧军装的汉子,也是来买布,挑挑拣拣半天,买的全是最糙的黑粗布,手感硬得跟麻袋似的,哪比得上你们这细棉料子贴身舒服。”
年艺慈听着这话,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周灏良那张黑黢黢的脸,小巧的鼻尖轻轻皱了皱。
售货员转身去后头仓库提大包裹。
谈晏南不动声色地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说:“这售货员也真是的,方才那个男人倒像是个本分的军人,休假探亲,还不忘省吃俭用给家里的媳妇和孩子买衣料,倒也算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年艺慈闻言,心中嫌恶地哼了一声。
什么好男人呀,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两个难缠的拖油瓶孩子,哪个倒霉鬼嫁给他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呢,累死累活还得伺候一大家子!
她娇气得连下地都怕晒,一想到梦里当后妈受的苦,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谈晏南捕捉到她眼底毫不作伪的嫌恶与抵触,原本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唇角无声地向上扬了扬。
东西实在太多,自行车的后架上得严严实实捆上两个大网兜。
“慈慈,你先去前头车站树荫底下等我片刻,我把东西捆结实了就骑车过去接你。”谈晏南温声道。
年艺慈走了一下午,脚后跟正发酸,便乖乖点头:“好,那你快点呀。”
她迈着碎步走到汽车站牌下,站在老槐树的阴凉地里,美滋滋地抬起手腕,在日头底下翻来覆去地欣赏那块银亮的小手表。
正看着,一道高大的阴影忽然从她身侧走过。
正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周灏良。他身上挂的军绿帆布包有些散口,走得又急,一个用粗纸包着的油纸包冷不丁从胳膊肘底下滑落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土路上,摔散了口子。
年艺慈下意识低头,弯腰帮着捡了起来,冲着前面的背影喊了一声:“哎,这位同志,你东西掉了!”
周灏良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灏良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呼吸骤停。
方才在供销社只瞧见了背影,如今离得这般近,迎着日光,少女肤白如雪,眉眼清柔似水,纤细秀挺,一身淡蓝百褶裙娇俏得宛如画中仙子,就这么俏生生地立在他面前。
男人的心跳陡然擂鼓般狂跳起来,掌心瞬间渗出了一层热汗。
他快步上前,从年艺慈手里接过油纸包,粗声粗气地道谢:“谢、谢谢你,女同志!”
因为紧张,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干硬。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姑娘,周灏良慌忙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玻璃纸硬糖,急切地递过去:“这个给你甜甜嘴,真是多谢你了!”
看着那几颗普通的硬水果糖,若是换作从前,年艺慈或许还会高兴。
可如今她的嘴早就被谈晏南用大白兔奶糖和高档桃酥养刁了,哪里瞧得上这种喇舌头的廉价糖果?
但想到梦里这人日后好歹是个大官,年艺慈秉着多个熟人多条路的念头,并未直接拒绝。
她矜持地伸出纤白的两根指头,从中挑了一颗,抿唇露出一抹极其斯文乖巧的浅笑,软软道:“不用这么客气的,一颗就够了,谢谢你呀同志。”
那声音又娇又软,周灏良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耳根子涨得通红,喉头动了动,刚想再找话问问她是哪村的姑娘,一道微凉的嗓音便插了进来:
“慈慈。”
谈晏南推着挂满包裹的自行车,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三步开外。
青年唇角虽噙着笑,可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却凉得透骨,视线在周灏良脸上极快地刮过,随后自然地走到年艺慈身侧,伸手极其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小布包:
“等久了吧?东西都捆好了。”
年艺慈本也就只想混个脸熟,见谈晏南来了,便对着周灏良礼貌地微一颔首:“同志再见。”
周灏良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的登对模样,眼神黯了黯,到底没敢再多言,落寞地道了声别,提着东西混入了客流之中。
等那道军绿色背影彻底走远,谈晏南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过身,轻轻晃了晃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一个油纸包。
一股刚出炉的桂花核桃糕香气幽幽飘了出来。
年艺慈那点心思瞬间被勾了过去,双眼放光,一把抓住青年的衣袖:“你居然还去买了核桃糕!”
谈晏南垂眸看着她眼底的雀跃,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走吧,送你回家。”
……
两人搭公社客车辗转回了大队,进村前便分开了走。
分别时,谈晏南压低声音嘱咐:“包裹里有给你的麦乳精和新毛线,明天下午老地方,我拿给你。”
年艺慈甜甜点头应下。
刚推开年家的大院门,坐在屋檐下剥豆子的年梦桃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地扫了过来。
年梦桃今天趁着二房没人,本想摸进西厢房搜找黑镯子,谁知年艺慈临走时竟把木门上了大锁,而那个该死的年梦杏又在院子里转悠,让她根本没机会下手。
眼看着年艺慈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精细物件,年梦桃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年艺慈自从上次和她撕破脸,连半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迎着年梦桃的目光,直接翻了个白眼,轻哼一声,摔上房门回了西厢房。
进屋安置好东西,年艺慈刚倒了碗凉水,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叩门声。
“谁呀?”年艺慈蹙眉。
“二姐……是我,梦杏。”外头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年艺慈对大房的人向来没好脸色,语气冷淡:“有事吗?”
“二姐,我有顶要紧的事告诉你……跟大姐有关系!”门外的声音急促了几分。
年艺慈眸光一闪,拉开了屋门。
年梦杏畏缩地站在门槛外,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旧衫,绞着手唤了声:“二姐。”
年艺慈抱起双臂倚在门框上,没让她进门,挑眉冷声道:“什么事,说吧。”
年梦杏绞着衣角,低声道:“今天晌午,我瞧见大姐偷偷摸摸想撬你的房门,见门锁着没进去。她转身瞧见我,吓了一跳,兜里掉出个黑黢黢的石头镯子来……她还恶狠狠地掐我胳膊,让我不许往外说。”
说到这儿,年梦杏眼巴巴地瞅了年艺慈一眼。
自打上回年梦苹告发年梦桃偷钱,事后年艺慈不仅给了糖,阿奶更是连着给她煮了好几天红糖鸡蛋。年梦杏早看明白了,在大房挨打受气吃不饱,只要讨好二姐,日子就能好过!
年梦杏赶紧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用布条裹着的东西递上前:“二姐,大姐后来把镯子藏在柴堆里了,我趁她不注意偷拿出来的!”
年艺慈垂眸看去,只见那是一只打磨得极粗糙的黑石镯子,表面坑坑洼洼,毫无光泽。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些年跟着阿奶上山采蘑菇时,在后山溪沟里捡到的那只黑镯子。
因着长得太丑像块烂铁皮,她捡回来后就一直扔在红漆木箱最底下的旧铁盒里吃灰,从来没戴过。
年梦桃好端端弄一个一模一样的假镯子想干什么?
调包?
她那只黑黢黢的破镯子……难不成藏着什么秘密?
年艺慈心思辗转,越想越觉得是。年梦桃那反常的眼神,对谈晏南的执着,还有如今费尽心机想偷换的镯子……
她敛去眸底的情绪,伸手接过那个石头镯子,从兜里摸出周灏良给的那颗彩色硬糖,递给年梦杏:“我知道了,办得不错,糖拿着,回屋去吧。”
年梦杏看着手心里晶莹剔透的水果糖,眼睛瞬间亮了,连声道谢,欢天喜地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