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厚重的山门缓缓合拢,将镇元子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内。
观音菩萨盯着紧闭的道观大门,脸色阴沉,转头看向端坐在九品金莲上的如来佛祖,语气中满是愤恨。
“世尊,这孙悟空当真该死!”
“若不是他暗中生事,肆意妄为,我佛门今日又怎会平白无故损失这么多至宝?”
“更何况那西游功德,本就是咱们佛门辛苦筹谋换来的,如今倒要多分润给这五庄观一份。”
二十六颗先天菩提子,外加一份西游量劫的功德气运。
饶是灵山家大业大,这笔赔偿拿出来,也足以让佛门上下肉痛许久。
如来佛祖面色平静,双手合十,缓声开口。
“阿弥陀佛。”
“此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只要唐三藏师徒几人能顺利脱困,继续踏上西行之路,些许外物损失,尚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立在莲台后方的毗蓝婆菩萨闻言,眉头紧蹙,忍不住上前一步询问道。
“世尊,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吗?”
“那满树的二十六枚人参果,分明都是被孙悟空用手段偷走了!”
“如今果子全落进了他的口袋,这天大的赔偿却要由我佛门来出,这口气委实咽不下去!”
如来佛祖垂下眼帘,神情淡漠地看着下方的山林,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开。
“咽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将那泼猴打杀了吗?”
毗蓝婆菩萨呼吸一滞,低下头不敢接话。
如来佛祖顿了顿,目光转向观音与毗蓝婆二人。
“你们二人日后暗中跟随取经队伍,需得多注意一下孙悟空的动向。”
“他既然费尽心机偷了人参果,总归是要拿出来吃的,绝不可能一直藏着不用。”
“等到他忍不住拿出人参果享用之时,你们便寻个合适的时机,让唐三藏知道此事。”
“唐三藏前番在镇元子面前替这猴子百般担保,甚至不惜以身受刑。”
“一旦让他知晓孙悟空当真偷了果子,还一直在欺瞒于他,这师徒二人之间自会生出嫌隙。”
观音菩萨听罢,眼神微微一亮,紧接着又开口询问。
“世尊英明!”
“只是等到孙悟空拿出人参果时,贫僧要不要顺势出手,将那些人参果全都抢过来?”
“毕竟这人参果的赔偿是我们佛门给的,按理来说,那些果子如今也该归我佛门所有!”
如来佛祖摇了摇头,直接否决了观音的提议。
“不必。”
“些许人参果罢了,对我佛门而言并不重要。”
“那些果子只有留在孙悟空那里,才能成为一根刺,让唐三藏时时刻刻想起今日在五庄观所受的磨难。”
“若是你出手将人参果强行拿走了,以那泼猴颠倒黑白的本事,定会在唐三藏面前胡乱编排一番。”
“到时候唐三藏若是信了他的鬼话,反倒觉得是我佛门贪图宝物、栽赃嫁祸,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观音菩萨与毗蓝婆菩萨对视一眼,心中豁然开朗,双双躬身行礼。
“谨遵世尊法旨,弟子明白了。”
观音菩萨直起身,眼底还是闪过一抹不甘,低声叹道。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便宜那只泼猴了。”
“整整二十五枚万年人参果,竟全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如来佛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语气幽深。
“便宜?”
“我佛门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且让他先得意几日,等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有他苦头吃。”
“观音尊者你留在此地,等那师徒四人出来,务必看着他们上路。”
话音落下,如来佛祖不再多言,座下九品功德金莲绽放出璀璨佛光,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灵山而去。
见如来离去,毗蓝婆菩萨对着观音微微颔首,身形一晃,重新隐入高空的云端之中,收敛了全部气息。
观音菩萨则站在五庄观山门前,静静等候着唐僧师徒四人出来。
……
与此同时,五庄观前院广场上。
猪八戒靠在石柱上,听着山门外渐渐平息下来的动静,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孙悟空。
“猴哥,猴哥,你方才听见外面的声音没有?”
孙悟空眼皮都没抬,懒散地回了一句。
“俺老孙耳朵又没聋,自然听得见。”
猪八戒眼睛一亮,精神振奋了几分。
“你说佛祖他老人家都出面了,咱们几个是不是马上就能离开这五庄观了?”
孙悟空听到猪八戒的问话,撇了撇嘴,随口回道。
“这谁知道呢?”
“如来虽然来了,但他若是不和镇元子商议好赔偿的章程,拿不出让镇元子满意的好处,咱们几个照样走不掉。”
孙悟空偏过头,看着猪八戒那副龇牙咧嘴的凄惨模样,好整以暇地安慰道。
“呆子,你把心放进肚子里,别在这儿瞎着急。”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听消息就行。”
猪八戒听得直翻白眼,哭丧着脸抱怨起来。
“不是,猴哥,这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咱们可是一大早连口水都没喝,就被他们抓到这广场上来了!”
“折腾到现在,连顿早饭都没吃上呢,老猪我又挨了一顿好打,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快要饿坏了!”
“俺老猪真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也不知这五庄观还管不管中午的斋饭。”
旁边守门的清风与明月听到这话,指着猪八戒的鼻子冷笑道。
“还想吃饭?”
“做梦去吧!”
“你们四人偷了师尊的人参果,这没把你们吊死在山门口就算不错了,就已经算是我们师尊大发慈悲了!”
猪八戒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这两个牙尖嘴利的小道童。
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前院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镇元子手持拂尘,面色平静地从山门处迈步走了回来。
广场四周值守的数十名弟子见状,恭敬地垂首行礼。
“拜见师尊!”
镇元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石柱上绑着的唐僧师徒四人,直接挥了挥手中的拂尘,开口下令道。
“来人,把他们放了。”
此话一出,清风和明月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清风急忙上前一步,躬身焦急地喊道。
“师尊!万万不可啊!”
“他们四个可是偷盗咱们人参果的贼人!”
“人参果至今下落不明 ,若是现在放了他们,那人参果岂不是彻底找不回来了?”
镇元子低头看了两个道童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
“此事为师自有定夺,不需你们多问。”
“照为师的话去做,立刻放了他们。”
见镇元子态度坚决,清风和明月纵使心里有一万个不痛快,也不敢违逆师尊的法旨。
两人只能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是,弟子遵命。”
清风和明月带着两名执法弟子走到石柱前,掐动法诀,将缠绕在师徒四人身上的金色捆仙绳尽数收回。
绳索一松开,孙悟空脚尖一点地面,连身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拍,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唐僧身边。
他双手扶住唐僧的胳膊,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愧疚万分的表情,声音更是带着几分哽咽。
“师傅!您老人家受苦了啊!”
“千错万错,都是徒儿不好,是徒儿没本事,没有能力护住师傅周全,这才让师傅遭此大难!”
“徒儿心里实在是愧疚难当,还请师傅责罚徒儿吧!”
旁边刚刚从石柱上下来的猪八戒,正揉着自己生疼的肚皮。
冷不丁看到孙悟空这副孝感动天的模样,猪八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好家伙,平日里只觉得自己嘴皮子利索,没想到猴哥一旦演起戏来,怎么比俺老猪还能装啊!
方才让师傅替咱们挨鞭子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半点心疼啊!
心里虽然这么嘀咕,但猪八戒的反应却一点都不慢。
他连身上的伤势都顾不得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唐僧另一侧,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
“师傅啊!老猪我也对不住您老人家啊!”
“都怪老猪学艺不精,没能替师傅挡下这场灾祸,害得师傅跟我们一块儿受绑!”
“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叫老猪我以后可怎么活啊,您快让老猪瞧瞧伤着哪儿没有!”
一旁的沙僧也走上前来,虽然没有两位师兄那么夸张,但也是一脸关切地替唐僧整理着凌乱的僧袍。
唐僧见三个徒弟一获自由便围着自己嘘寒问暖,心中感动不已,脸上露出温和慈悲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又看了看猪八戒,温言安慰道。
“阿弥陀佛,悟空,八戒,你们快快起来。”
“行刑之时有菩萨暗中显灵护佑,为师身上并未受到半点损伤,你们不必如此自责。”
高高的台阶之上,镇元子低头看着下方这“师慈徒孝”的感人一幕,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几个家伙,刚才在柱子上互相推诿、恨不得把师傅推出去顶缸的嘴脸,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绳子一解开,倒演起师徒情深的戏码来了。
镇元子懒得再看他们演戏,拂尘一挥,冷淡地开口逐客。
“行了,既然绳子已经解开了,你们师徒四人就赶紧收拾东西,离开我这五庄观吧。”
“莫要再在贫道眼前晃悠了。”
唐僧闻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袍,对着镇元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大仙宽宏大量,贫僧师徒这便告辞。”
孙悟空眼珠一转,转头看向猪八戒和沙僧,痛快地吩咐道。
“八戒,沙师弟,你们两个先在这儿好生看着师傅。”
“俺老孙去后头把白龙马牵过来,咱们这就动身!”
猪八戒和沙僧连忙点头应下。
孙悟空身形一晃,快步朝着后院马厩跑去,不多时便牵着白龙马回到了广场上。
五庄观的道童们冷着脸,一路将师徒四人盯到了山门外。
跨出大门的那一刻,身后的两扇木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护山大阵随之运转,将整座道观再次笼罩在云雾之中。
猪八戒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山门,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正想开口发两句牢骚。
就在这时,观音菩萨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看到观音菩萨当面,唐僧脸色一喜,急忙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拜了下去。
“弟子唐三藏,拜见菩萨。”
观音看着唐僧那一脸憔悴却依旧恭敬的模样,淡淡道。
“三藏,此次虽是你命中一劫。”
“但也全因我佛门给了镇元大仙足额的赔偿,你们这才能这般平安地离开万寿山。”
唐僧闻言,心中满是感动,双手合十低头道。
“菩萨慈悲,我佛慈悲,若非菩萨出面,只怕我们师徒今日是难逃此劫了。”
就在唐僧感激涕零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孙悟空却忍不住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说菩萨,你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
“俺师傅可是奉了你们佛门法旨去西天拜佛求经的取经人!”
“如今取经人在半路上遇到了麻烦,被人扣住了,你们佛门出点东西将他赎出来,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天大的恩赐了?”
唐僧赶忙出言呵斥。
“悟空,莫要胡言!”
“菩萨救我等出困,那是大恩,你怎么能如此口无遮拦?”
孙悟空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咧嘴一笑,退后半步不再吭声。
观音菩萨冷冷地瞥了孙悟空一眼,并没有理会这泼猴的挑衅。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唐僧身上,语气严肃地叮嘱道。
“三藏,西天路途遥远,妖魔众多,险阻重重。”
“你身为取经人,当以弘扬佛法为重。”
“日后行事切记要谨慎一些,凡事三思而后行。”
“万万不要再出现今日这般鲁莽失礼的情况,以免再次耽搁了西行取经的大业。”
唐僧满面羞愧,连声应道。
“菩萨教训得是,弟子记下了。”
“日后西行路上,弟子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给菩萨添乱。”
观音菩萨见唐僧态度端正,心中那股憋闷之气这才稍微消散了几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缓声道。
“你明白便好。”
“时候不早了,你们这便继续启程西行去吧。”
说完,观音菩萨不再停留,身形消散无踪,隐入了高天云海之中。
观音离开后,唐僧看着远方那漫长的西行之路,叹了口气。
“悟空,八戒,悟净。”
“我们收拾一下,继续出发吧。”
猪八戒牵着白龙马,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
“走走走,赶紧离开这个倒霉地方。”
师徒四人背对着那座隐匿在仙雾中的道观,朝着西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