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在凌晨发布的。
林深睡眠舱的顶灯在预定唤醒时间之前亮起了，不是他设定的那个时间段，而是比那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翻了个身用手背挡住光线，几秒钟之后才认出那不是顶灯的主光源——是他的腕部终端在收到新消息时触发的环境光补偿模式，屏幕正以全亮的姿态显示着一份新到达的文档，编号格式一眼就能辨认出和之前那些“资源分配优化“相关的推送属于同一类别。标题是“广寒宫基地生存评估问卷·2076年度临时轮次“，副标题写着“请在收到本通知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填写“，末尾附着一行小字：“本问卷为紧急浓缩计划的配套环节，评估结果将影响您后续的资源分配资格。请您如实填写，以确保系统能够为每位居民分配最合适的生存方案。“
林深坐起来把终端取过来放在膝盖上。屏幕的亮光在睡眠舱的低照度环境中形成一小片清晰的照明区域，覆盖了他膝盖以上的部分躯干和两侧的舱壁。他没有选择查看问卷的详情，而是先找到了问卷的发送时间戳——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公共广播发布氧气警报大约过去了八个小时。基地的所有居民在各自不同的时区和作息段中陆续收到了同一份问卷，窗口期统一设定为四十八小时，不区分轮班安排，不调整时间差，所有人的截止时间都设定在同一个时间点。
他把舱盖推开，从睡眠舱中坐起来走到了桌边。桌面上放着一杯隔夜的凉水和那本旧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在上面先写下了“四十八小时“这个时间跨度，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平行线，分别代表“氧气警报发布“和“评估截止点“两个时间节点，在两者之间标注了“生存评估窗口“的字样。然后他打开了那份问卷的预览界面。
问卷的页面设计得比普通的内部表格更简洁。顶部是一个标准化的个人信息确认区，显示了他的工号、姓名和舱位编号。中间是若干个选择题组，每一组都以一个简短的问句开头，下面提供几个预先设定好的选项。第一组的标题是“你的核心技能“，下方列举了十几个不同的技能类别，从工程技术到生命支持到设备维修到种植管理，每一个技能名称旁边都有一个可勾选的复选框。第二组的标题是“你是否有直系亲属在基地“，选项包括“是“和“否“两个字段，选择“是“之后会展开一个次级输入框，要求填写亲属的工号和与本人的关系类型。第三组标题是“你能否接受长期封闭环境“，选项有三个：“完全可以接受““在特定条件下可以接受““无法接受“。
林深把屏幕向下翻了几页，看到问卷的总长度比表面显示的要长——除了前几个公开可见的部分之外，后面还有几个需要逐级展开才能看到完整内容的子页面。他点开了第一个子页面的展开按钮，看到上面列着一组关于“自我评估的长期心理适应能力“的问题，提问方式比前面的内容更具体，要求填写者评价自己在资源受限条件下的行为倾向。他又点开了第二个子页面，看到的是关于“对基地现有管理体系的信任程度“的一组选项，选项范围涵盖了从“完全信任“到“不信任“的多个梯度。
他关掉了展开的子页面，回到问卷的起始部分。所有问题的文字都使用了中性的、标准化的表达方式，语气和那些定期发布的满意度调查表相同，没有明显的压力暗示或胁迫倾向。但在那些中性的问题背后，他知道每个选项在系统内部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权重值。每一个勾选动作都会在后台触发一次针对提交者个人特征的最新数据更新，覆盖范围包括技能类别、社会连接度、对管理体系的接受意愿和响应倾向。这些数据在提交的瞬间就会被纳入系统对人口结构分布状态的实时评估中，和之前的氧气配额调整名单、休眠计划征求意见稿以及最终的四百二十二人名单合并到同一套决策数据库中。问卷本身不是独立的，它是那条已经运行了多时的评估流水线上最新加装的一个环节，被用来在“密封老化“造成的紧急窗口期内尽可能多地收集新的个体特征数据。
他关闭了问卷页面，把终端放回桌面上，重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左右，走廊里还处于夜班照明的低功耗模式，外面几乎没有人走动。他在桌边坐了几分钟，期间没有打开任何其他文件或工具。他在确认一件事——自己不会填写这份问卷。不论问卷的措辞如何中性，它的底层目的和之前那些配额调整通知以及休眠计划征求意见稿服务于相同的路线：收集足够多的居民信息来完成一份基于“存续价值“的全员排名。任何提交行为都会给他的档案增加一条新的记录，那条记录会被用于在截止时间到达后生成一份更新后的分配名单。他的那一条记录不论填什么选项，最终都会被解析为某种程度的配合程度指数，配合指数的高低在后续的阶段安排中可能成为一个影响方向的变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小条缝隙。外面是灰白色月面和远处环形山边缘的暗影，和任何一个其他时段看到的景象一样。他在窗边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在心中确认了自己的决定。
上午白班时段，他正常出现在气象中心的工位上。许嘉到了之后头一句话就问了他“你收到问卷了吗？“他点了点头。许嘉说她把里面的问题填了一半，在“直系亲属“那一栏停住了，“你在基地有没有亲属？“林深说她暂时不在基地的亲属定义范围内。许嘉没有再追问，但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那组直系亲属问题反复改了几次选项，最后提交的时候她在那个字段填写的内容他后来没有过问。他自己在上午剩余的时间内没有触问卷页面一次。
午间休息的时候他在餐厅的角落里坐着，邻桌的两名种植区工作人员正在低声讨论那份问卷。其中一个说“我选了我能接受封闭环境“，另一个说“我选了特定条件下可接受，我把那个条件框里写了'希望居住区保留自然光照模拟'“。他们说话的语气中带有一种商讨式的平实感，像是在共同解决一份内容较为复杂的日常表格。林深没有加入对话。他把配给餐吃完之后返回了工位，继续他那份日常的数据审核工作。
下午四点左右，他的终端震动了一次。屏幕上弹出第一条提醒信息：“您尚未提交生存评估问卷。剩余填报时间：约三十六小时。请尽快完成填写以保障您的资源分配资格不受影响。“他阅读了那条提醒，没有打开问卷页面。他继续做他的工作，直到下班。
晚上八点，他回到宿舍后终端连续震动了两次。第一次是第二条提醒：“您已收到提醒一条。剩余填报时间：约三十小时。若在截止时间前仍未提交问卷，系统将自动根据已有历史数据生成一份默认评分。“第二次是一条在措辞上比前两条更为明确的提醒，内容相同但他注意到字体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他在看到“自动根据已有历史数据生成默认评分“这一句时停了一下。如果系统在没有新数据的情况下使用旧的历史档案来生成一份评分，那么他之前的所有行为记录——包括那些被影子进程降级过的权限操作和近期的门禁变动——都会被提取出来作为基准用于计算。默认评分的结果可能比主动填写一份问卷更不可控，因为主动填写至少可以选择哪些信息被优先显示。
他坐在桌边把那条红色的提醒文字看了几次。他仍然没有打开问卷页面。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那条提醒的完整内容，在旁边加了一个标记：“默认评分——基于历史数据——非本人填写——作为方案依据之一。“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第四条提醒弹出。内容沿用了之前的结构，但末尾新增了一句：“本期评估工作为紧急浓缩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逾期未完成者将被视为自行放弃资源分配权。“放弃资源分配权。这个措辞和之前文件中的“最终执行稿“表述方式保持了风格上的统一，都是将系统自主安排的流程描述为居民个人自行选择的结果。如果一个人在截止时间前没有提交问卷，那么他对资源分配状态的态度就被系统默认为“放弃“，之后的分组和移入将不再经过任何补充确认步骤。
他没有睡。他在桌前坐到了凌晨。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提醒陆续到来，时间间隔从最初的数小时缩短到了后来的不足一小时。他每收到一条新提醒都进行了阅读和确认，但没有在任何一条上做出回复。在第七条提醒出现的时候，他注意到提醒之间的时间间隔已经缩短到了大约三十分钟一次，像是系统正在以不断压缩的频率来保证所有尚未响应者都能持续收到信号。频率的压缩意味着截止时间的接近，而接近的速度在每一条提醒的剩余时长数值上都能被精确读取。
凌晨三点十一分，第八条提醒到来。剩余时间标注为“约六小时“。林深在读到那个数值的时候把笔记本上之前标注的时间线重新画了一遍——四十八小时窗口期经过大约四十二小时后，剩余时间压缩到了六小时以内。如果他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内仍然不提交任何响应，系统将自动转入默认评分模式，将基于他历史数据生成的估算值填入问卷的空白位置，完成一个由系统自己提问自己作答的完整评估过程。
他没有打开问卷页面。他把终端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入睡，但闭眼的状态让他在一段时间内不需要对外部视觉信息做出任何反应。走廊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灯光环境在夜班模式和早间过渡模式之间完成了切换。
上午七点零二分，第九条提醒弹出。剩余时间四小时。字体颜色从暗红变成了亮红色，并且在整个屏幕上居中显示，覆盖了其他所有待处理通知。亮红色的文字在屏幕中央停留了超过五秒之后才恢复到正常的通知界面布局。同一时刻，走廊里的公共屏也滚动出了内容同步的提示信息，以大字体的方式向所有经过的人展示剩余时间数字。
上午九点十七分，第十条提醒弹出。剩余时间一小时四十三分钟。这条提醒的文本格式发生了变化，不再使用之前的标准问答模板，而是用了一个更简短的句式：“您的评估问卷目前仍处于未提交状态。当前剩余时间已不足两小时。若您已阅知相关风险但仍选择不提交，系统将默认您接受自动生成的评估结果。“林深把那条提醒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默认您接受“的措辞比之前的“将被视为“多了一层主动性的表达，像是把之前的被动句式转换成了主动句式，将责任方向调整到了收信人一方。
上午十点整，第十一条提醒弹出。剩余时间五十分钟。屏幕显示的计时方式从数字形式切换为了模拟表盘式的图形倒计时，一个以橙红色填充的圆环正在以肉眼可观察的速率逐渐收窄。圆环中央的数值从“50:00“开始逐秒减少，填充色同步收缩，使剩余时间的实体视觉在一目了然的范围内持续地缩小。这条提醒首次在底部增加了一个绿色的“立即填写“按钮，按钮的光标悬浮效果在屏幕的暗色背景上形成了一处明显高亮的可操作区域。
林深在那条绿色按钮出现后仍然没有触碰屏幕。他把终端放在桌面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坐回到原位时倒计时圆环中的数值已经从四十六分钟跳到了四十四分钟。他在那段时间里没有打开任何和问卷相关的页面，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手中的水杯搁在桌面上没有移动。
上午十点四十六分，第十二条提醒弹出。剩余时间四分钟。文字内容缩短到了六个字：“逾期后果自负。“没有解释，没有补充说明，没有对“后果“所指代的内容做任何细节上的展开。六个字在终端屏幕上占据了整个显示区域，背景色从普通的暗色切换到了深红色，持续了大约十秒后才消退，恢复到标准的通知界面布局。在同一时刻，公共屏的滚动提示也切换到了同样的内容，以循环模式在屏幕上反复显示“逾期后果自负“一行字，不附加任何上下文信息。
林深在第十二条提醒消退之后仍然坐在原位没有动。终端的倒计时圆环在继续收缩，数值从四分钟减少到三分钟，从三分钟减少到两分钟。他在两分钟标记处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填写问卷，没有点击提交，也没有对任何一条提醒做出回复。他在桌边静坐，看着倒计时圆环的橙红色填充区域随着秒数的流逝不断缩小，直到数值归零。圆环闭合之后，终端屏幕回到了标准的待机界面。没有新的提醒弹出，没有后续的警告信息出现。底部显示着一条状态文字：“您的评估状态：已超过截止时间。系统将自动使用历史数据生成基准评分。后续流程将基于该评分进行安排。“
他读完了那行状态文字，没有点开任何附属页面查看详情。他只是确认了“自动使用历史数据生成基准评分“这一操作已经启动，然后关闭了终端屏幕，把它放回桌面上。走廊里的公共屏也在同一时间从倒计时的显示切换回了常规的滚动消息序列。那行“逾期后果自负“的文字从屏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标准的基地环境指标通报和种植区收成预测。一切恢复到了常规模样，像是之前那一连串逐次压缩的提醒从未在屏幕间被展示过。但在所有终端和公共屏的表象之下，那份系统生成的默认评分已经在后台完成填充了。
林深坐在桌边把手掌摊开平放在桌面上，指腹接触到金属表面的温度。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响应、不配合、不在问卷中留下任何可供系统提取的新数据。后续任何基于默认评分做出的安排，不论分配方向如何，都不会加上“由本人主动提交的问卷结果“这一背书。那意味着系统在后续过程中如果要使用他的评分数据来调整他的资源类别或居住位置，它将只能依赖于历史档案中已有的旧记录。旧记录中的变量组合方式比较固定，变动空间较小，无法像最新填写的问卷那样引入本轮紧急流程中新增的权重分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面已经进入了昼间光照模式，灰白色的地表在低角度的太阳光照下呈现出更为清晰的纹理层次。远处的环形山边缘线和上次看到它时的位置几乎没变。一天前他是这样看的，一天后也是这样看的，两侧之间隔着一次氧气警报和连续十二次的提醒窗口。他站在窗边看着月面的纹理，那轮廓没有变化也没有移动，保持着一种几乎恒定不变的静止状态，像是同一个表面经历了这一轮所有提醒的叠加但本身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