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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看不见的墙

    公告栏里的东西换了。上次这里贴的是防疫通知,再上次是春节放假安排。这次是一张A3纸,电脑打印的,标题是“县商务局中层管理岗位竞聘结果公示“。

    建国是从办公室下楼去打水的时候路过的。他看到了那张纸——但没有马上走过去。他先打完水,搪瓷缸里接了八分满,然后端着缸子走到公告栏前面。缸子里的水在走路的时候微微晃荡着,在他的手离开的那一刻慢慢地静止了下来。

    他看完了一遍。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然后又看了一遍——从最后一个倒着看到第一个。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把搪瓷缸换到左手上。右手伸出去——没有摸那张纸,只是在玻璃框的表面碰了一下。手指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小块雾,不到几秒钟就散了。他把手收回来,端起搪瓷缸走回办公室。

    下午的时候老周端着保温杯从外面回来。他在建国桌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拍了拍建国的肩膀——三下——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了。老周的巴掌落在肩膀上的时候有重量——不是客气的拍拍,是实心的,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手掌的温度。那三下拍完之后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翻开了桌上的报纸。

    快下班的时候另一个同事走过来——平时在走廊里遇到了也会点头的那种关系——站在建国桌边说了一句:“下次还有机会。“

    建国抬起头,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刚好够让对方觉得他已经收到了这份好意——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桌面。桌面上有一沓明天要报的材料,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对齐了边角,放进了文件夹里。他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锁好,站起来,穿上外套——和每一个下班的动作一样。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多坐一分钟——像平时一样。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在他前面亮了,又在他身后灭了。

    回到宿舍里的时候他的动作和平时也没有不同——推门、按开关、换鞋、把钥匙放在桌上。林慧已经做好了饭——她在灶台上热着,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没有马上说话。她把菜端到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两个馒头——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建国坐在她对面,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他没有说“没事“——但他停顿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林慧在那段沉默里已经拿到了答案。她把一碗鸡蛋汤往他那边推了推,说了一句:“吃饭。“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鸡蛋汤是烫的,入口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尖。他没有停下来,把那一口咽了下去。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汤勺碰到碗底的声音在房间交替着。吃完了以后林慧把碗收了,在水槽前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在房间里填满了刚才吃饭的安静。建国坐在桌前没有动。

    晚上建国一个人回到了单位宿舍。不是他和林慧的新房——新房刚租的,还没完全收拾好,林慧还住在她自己的宿舍里,两个人两头跑。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从短拉长又缩短。经过那家饺子馆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板娘还在灶台前包饺子,和两年前他和林慧第一次吃饭时一样。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走。

    他坐在床沿上,在台灯下坐了几分钟,然后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白线绕了两圈封着。他拆开线,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是他在上半年准备竞聘时整理的材料——个人简历、年度考核表、近三年的工作总结、几份他主笔的报告复印件。他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三年来最好的考核成绩,每一栏都是“优秀“。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钢笔的蓝墨水,字体工整,没有涂改。

    他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第一份考核表上他也填了“优秀“。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路是直的——只要做得好,就会一直往上走。现在他知道了,直的只有他走的这一段。前面是一堵墙。看不见,但撞上去的时候知道它在那里。他坐在床上把那份考核表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纸的纹理在透光中变成了一排排细密的横纹,像一扇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窗户。

    他把材料翻完以后没有马上放回去。他在手里捏了一下——纸的厚度,大概两毫米左右。然后他把材料放回文件袋里,用白线重新绕了两圈,放回抽屉最里面——没有放到底,推到最里面了。关上抽屉以后他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以后他没有马上躺下。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槐树的枝条在路灯的光线下在窗帘上投着影子。冬天的枝条没有叶子,每一条都清晰可见——从树干出发分叉再分叉到最细的末梢。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然后躺了下来。天花板上也有影。窗户外的路灯透过树枝在天花板上投出了一张晃动的网——风来的时候网在动,风停了以后网就静止了。他躺在那个影子下面,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他不是在等自己睡着。他是在想一个问题:明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位置还在那里,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搪瓷缸还在右上角放着,窗外的梧桐树也还在。什么都不会变。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不是单位对他的看法,是他对自己的看法。他不是原来那个以为“只要干得好就能上去“的人了。他在黑暗里睁开眼,又闭上。风在窗外停了一下,然后又起了——枝条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了晃,从一端滑到另一端。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到办公室。走廊里有人和他打招呼——和平时一样。他倒了水,把搪瓷缸放在右上角,开了抽屉,拿出昨天没写完的材料,开始写今天的材料。公告栏上的那张纸还在——他早上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他也没有刻意避开视线——就是没有停下来。一整天,他没有再走到那个玻璃框前面。下午五点多他锁了抽屉,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没有侧过头。走廊尽头的自然光已经是傍晚的颜色了——偏橘的,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暖色的水。他从那道光线里走了出去,声控灯在他身后亮了一拍,然后灭了。他没有回头——那天没有,以后也没有。那张A3纸在玻璃框里贴了整整一周才被下一张通知覆盖。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被取下来的,也没有人再提起它。

    但那一个星期里,建国每天从公告栏前面走过四次——上午上班一次,午饭前一次,午饭后一次,下午下班一次。四天下来他经过了十几次,没有一次停下来。他不是在回避——他是把那个动作练成了一种习惯:经过的时候目光自然地看向前方,不偏左,不偏右。像一个人学会了绕过一块地上的石头,走到后来已经想不起来那里曾经有一块石头。

    一周后的一个早上,那张纸被一张新的会议通知覆盖了。建国去打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片不同颜色的纸角——旧的已经被新的盖住了。他在走廊里端着搪瓷缸站了一下——很短——然后走回办公室。以后他再经过那个玻璃框的时候,不用刻意控制目光了。因为那上面已经没有他的名字需要他不去看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被覆盖就能消失的。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单位里一些他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谁和领导一起吃过饭,谁在周末去了某个人的家里,谁的桌上出现过外地带回来的特产——这些东西以前也在,但他没有把它们联系起来。现在他看懂了。不是学会了什么新东西,是原来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那沓材料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进去、抽出来放进去——好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来丈量自己跟那个名字之间的距离。他多重复了一次这个动作,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推进最深处,让白线绕着的牛皮纸袋和其他不再翻阅的旧物一起。

    他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没擦掉。那块墨水渍就留在那里,过了几天才慢慢褪干净。那片印子从深变浅、从清晰变模糊,到最后完全看不见了——和他对那张名单的记忆一样。他不再想了,但那个位置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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