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四月下旬,江南群山笼罩在连绵不断的阴雨之中。
沈砚之率领本部主力,共计四千余人,舍弃沪西驻地,连夜向南开拔,目标直指闽浙赣三省交界的武夷山腹地。队伍沿着泥泞的山间土路行进,辎重马车深陷泥泞,士兵们肩扛步枪,踏着积水艰难跋涉。连日阴雨,军装被雨水反复浸透,又裹着体温慢慢焐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不少士兵脚底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
离开沪上不过三日,南京方面针对沈砚之的通缉令便传遍东南各省。通电之上,罗列数条罪名:违抗清党军令、私放**要犯、拥兵自立、图谋不轨。明令沿线各地驻军、地方民团、税卡关卡,凡是发现沈部人马,立刻拦截围剿,就地歼灭。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部队行军序列最前方,是侦察营长赵铁柱带领的尖兵连。赵铁柱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一双草鞋踩满黄泥,不时停下探查前方路况。这条通往浙南的山路,地势险峻,两侧山峦叠嶂,林木茂密,极易埋伏。沈砚之深知,脱离正规编制之后,他们不再是一支受人认可的国民革命军,而是一支被各方势力视作猎物的孤军。
中军大帐临时设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沈砚之摊开一张手绘三省地图,指尖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移动。林长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将连日收集到的情报一一禀报。
“总指挥,情况不容乐观。”林长风压低声音,“浙南驻守的是原孙传芳残部改编的保安旅,旅长孙焕章,此人反复无常,既依附南京政府,又暗中勾结地方土匪,四处劫掠商旅。我们已经探明,他调派两个团,在仙霞岭一带布防,意图堵截我军南下通道。”
沈砚之指尖停在仙霞岭的位置,此地是浙闽交界咽喉要道,山高坡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强行攻坚,部队伤亡必然惨重,而且会延误行军时间,引来更多追兵。
“除了孙焕章,还有没有其他动向?”
“还有两路威胁。”林长风拿起炭笔,在地图上标记出两处地点,“一路是浙江地方民团,各地乡绅惧怕我们过境征粮,纷纷组织团练设卡阻拦;另一路是盘踞武夷山的匪帮‘黑风寨’,寨主周黑虎,手下有八百多名匪众,擅长山地游击,专门劫掠过往军队与商队。一旦我们陷入与孙焕章的缠斗,黑风寨必定趁机从侧翼偷袭。”
沈砚之缓缓站起身,走到庙门口。山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远处山峦云雾缭绕,看不清前路。四千多名将士,其中大半是跟随他从山海关一路征战至今的老兵,还有一部分是北伐途中收编的湘军、赣军子弟。部队粮草储备本就不足,离开沪上时仓促撤离,只携带了五日口粮,若是不能尽快打通南下通道,饥饿便会不战而溃。
“传令各团团长,今晚就地扎营休整,严密封锁消息,不许扰民。”沈砚之沉声下令,“另外,派人秘密联络仙霞岭周边的乡绅百姓,我们过境只求借道,绝不劫掠村镇,愿意以银元换取粮食补给。”
林长风面露难色:“总指挥,如今南京的通缉令四处张贴,很多乡绅惧怕受牵连,未必愿意与我们交易。”
“总要一试。”沈砚之转身回望连绵群山,“乱世之中,百姓最怕兵祸。我们只要守住军纪,不欺压百姓,总会有人愿意相助。若是靠劫掠筹粮,我们和那些-祸-国殃民的军阀,又有什么区别?”
正说话间,侦察兵赵铁柱快步冲进山神庙,浑身泥水,气息急促:“报告总指挥!前方二十里处发现孙焕章部队踪迹,大约一个营的兵力,正在仙霞岭隘口构筑工事,封锁山道!”
沈砚之神色一凛:“对方主力距离此处还有多远?”
“斥候探查,孙焕章主力两个团驻扎在岭后浦城,距离隘口不到三十里,一旦隘口开战,主力半日之内便可增援。”
沈砚之闭上双眼,快速推演战局。强攻隘口,正面硬拼,胜算渺茫;绕道而行,周边山间小路崎岖难行,大部队辎重无法通行,而且极易遭到黑风寨匪帮伏击。
“不能硬打,只能智取。”沈砚之睁开双眼,目光锐利,“赵铁柱,你挑选三十名精干士兵,换上百姓衣衫,带上银元,连夜潜入仙霞岭隘口附近村落,寻找当地猎户。重金聘请他们做向导,寻找一条能够绕开正面隘口、隐蔽通行的小道。”
“是!”赵铁柱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长风,你带一个营,在正面大路扎营,搭建帐篷,生火造饭,大张旗鼓,制造我军准备正面强攻的假象,吸引孙焕章的注意力。”
林长风瞬间领悟沈砚之的计策,双眼一亮:“调虎离山!用正面佯攻牵制敌军主力,主力部队从小道迂回绕后!”
“正是。”沈砚之点点头,“但切记,佯攻部队只许虚张声势,不许主动开战。一旦敌军主力出击,立刻向两侧山林撤退,不可恋战。”
部署完毕,全军立刻分头行动。
夜色渐深,大雨依旧没有停歇。山林之中漆黑一片,唯有各营营地篝火星星点点。沈砚之独自站在山神庙后侧高地,静静眺望北方。离开沪上的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沪西工会旧址门前,他挡在军警面前,护下三十多名地下党员与工人骨干。那一举动,彻底斩断了他与南京当局之间所有的联系。
他并不后悔。四一二的屠刀,让他看清了所谓革命政权的真面目。昔日一同高喊打倒军阀、追求共和的同志,转瞬之间便举起屠刀残杀同胞。这样的政权,早已背离当初起兵的初心。
他想起山海关起义的那个雪夜,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乱世从军,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守护一方百姓。从山海关烽火初燃,到护国战争浴血川南,再到北伐一路攻坚,他半生戎马,所求从来不是高官厚禄。如今既然前路已断,便只能另寻一条救国之路。
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赵铁柱带回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猎户。老猎户名叫陈老根,世代居住在仙霞岭深处,熟悉所有山间隐秘小径。
“沈总指挥,我在这山里走了五十年。”陈老根指着地图上一处密林,“正面隘口是孙焕章重兵把守,但是翻过鹰嘴崖,有一条猎户采药的小道,道路狭窄,只能单人通行,大部队辎重无法过去,但是士兵可以徒步行军。绕过鹰嘴崖,就能直达孙焕章后方浦城外围。”
沈砚之仔细查看路线,心中大定。鹰嘴崖地势险峻,悬崖陡峭,孙焕章绝对想不到,军队会选择如此险峻的小道迂回。
“陈老根老人,若是你能带领我军顺利通过鹰嘴崖,我愿奉上两百块银元,并且承诺,部队过境,绝不惊扰仙霞岭任何村落。”
陈老根叹了口气:“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北洋兵烧杀抢掠,见过孙焕章的部队强征钱粮。沈将军宁愿违抗上峰命令,也要保护工人百姓,老朽信你。这条小路,我带你们走。”
一切准备就绪。林长风率领一个营,在正面大路安营扎寨,大肆宣扬要强攻仙霞岭,消息很快传到孙焕章耳中。孙焕章果然中计,将主力全部集结在正面隘口,严阵以待,只等沈部发起进攻。
而沈砚之亲率主力三千余人,在陈老根的带领下,悄悄折入深山,向着鹰嘴崖进发。
鹰嘴崖名副其实,陡峭山崖向外凸起,如同雄鹰的巨喙。山间小道紧贴悬崖峭壁,一侧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滚,望不到底;另一侧是嶙峋怪石,湿滑难行。大雨冲刷之下,岩石长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士兵们解下背包,用绳索相互串联,手抓藤蔓,一步一步缓慢挪动。不少人双腿发抖,不敢向下张望。沈砚之走在队伍中段,亲自搀扶体力不支的士兵,不断鼓舞士气。
“大家稳住心神!翻过这座山,我们就能摆脱追兵!坚持住!”
整整一天一夜,部队艰难翻越鹰嘴崖。很多士兵手掌被藤蔓磨破,鲜血染红岩石,却没有一人掉队。当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队伍前方开阔的山谷时,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们成功绕过了孙焕章的正面防线。
沈砚之站在山谷高地,眺望远方浦城方向。孙焕章的主力全部被牵制在仙霞岭隘口,后方浦城守备空虚。他立刻下令,部队稍作休整,轻装疾驰,直扑浦城。
浦城是孙焕章的后方补给基地,囤积大量粮食、弹药。若是拿下浦城,不仅能够解决部队粮草危机,还能切断孙焕章的补给线,迫使对方退兵。
部队急行军三个时辰,抵达浦城城下。守城部队仅有不到五百人,根本想不到沈部会突然出现在后方,猝不及防之下,城门很快被攻破。
浦城粮仓之内,堆积着数千担稻谷,还有大量食盐、布匹。沈砚之立刻下令,留下一部分补给部队,其余粮食就地分给城中贫苦百姓。浦城百姓常年遭受孙焕章部队盘剥,见到沈部军纪严明,不抢不掠,纷纷主动送来柴火、蔬菜,支援部队。
消息传回仙霞岭,孙焕章如遭雷击。后方补给基地失守,粮草弹药尽数落入沈砚之手中,他瞬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正面强攻无望,后方根基被端,若是继续死守隘口,部队很快便会弹尽粮绝。
孙焕章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全军撤退,放弃封锁仙霞岭,率部仓皇撤回浙东。
至此,南下通道彻底打通。
沈砚之没有乘胜追击。他清楚,眼下首要目标是进入闽浙赣边境建立立足之地,而不是与孙焕章陷入无休止的缠斗。部队在浦城休整两日,补充粮草弹药,同时吸纳了一批浦城当地贫苦青年参军,兵力扩充至五千余人。
可危机并未彻底解除。
部队离开浦城,进入武夷山北麓,刚刚踏入江西境内,侦察兵便传来紧急情报:黑风寨匪首周黑虎,纠集八百余名匪众,占据两侧山林,准备伏击沈部辎重队伍。
黑风寨盘踞武夷山多年,熟悉山地作战,来去如风。若是正面围剿,匪众便会遁入深山密林,难以根除;若是放任不管,后勤补给线会不断遭到袭扰,部队寸步难行。
沈砚之召集各团团长商议对策。
“周黑虎这群土匪,劫掠商旅,残害山民,百姓对其恨之入骨。”一名团长愤然说道,“末将愿意率领一个团,进山清剿,端掉黑风寨老巢!”
沈砚之摇了摇头:“山林地形复杂,贸然进山清剿,极易中埋伏。这群土匪之所以能够长期盘踞此地,根源在于乱世之中百姓无以为生,不少人被迫落草。单纯武力围剿,只能治标不治本。”
他心中已有计策。想要安稳扎根闽浙赣边境,必须先肃清地方匪患,赢得山民支持。
“传令下去,部队放缓行军速度,辎重队伍居中,步兵两翼展开,形成防御阵型。”沈砚之缓缓说道,“另外,派人上山,给周黑虎带一句话:若愿意归顺,一同保境安民,既往不咎;若执意劫掠百姓、阻拦我军,必将全力清剿,荡平黑风寨。”
使者带着口信上山,周黑虎却嗤之以鼻。他自恃山地优势,认为沈部只是一支溃退的孤军,不足为惧,不仅拒绝归顺,还下令匪众主动出击,抢夺沈部后方粮草队。
一场山地遭遇战,在武夷山密林之中爆发。
匪众熟悉地形,利用林木掩护不断袭扰,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部队难以锁定目标。沈砚之立刻调整战术,命令士兵三人一组,分散搜索,同时点燃山林边缘的枯草,制造烟雾,限制匪众的视野。
浓烟弥漫山林,匪众失去地形优势,阵型大乱。周黑虎见势不妙,想要率部撤退,却被沈砚之提前安排好的伏兵截断退路。
激战两个时辰,匪众死伤过半,周黑虎被亲兵拼死救出,带着残部逃入武夷山深处,再也不敢轻易下山袭扰。
这一战,沈部缴获大量枪支弹药,同时解救了被土匪劫持的山民数十人。武夷山周边的山民听闻沈砚之击退黑风寨匪帮,纷纷走出深山,主动为部队充当向导,提供粮食补给。
一路艰难跋涉,历经孙焕章堵截、黑风寨伏击,沈部终于穿过崇山峻岭,抵达闽浙赣三省交界的铅山、崇安一带。这里群山环抱,地势偏僻,官府管控力量薄弱,正是建立根据地的绝佳之地。
部队在一处名为桐木关的山谷安营扎寨。沈砚之站在山谷高地,放眼望去,四周群山连绵,谷内土地肥沃,溪流纵横,足以容纳大部队长期驻扎。
林长风走到他身边,长长舒了一口气:“总指挥,我们终于走出险途了。只是南京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必定会调集大军前来围剿。”
沈砚之望着连绵不绝的群山,目光坚定:“他们想要围剿,就让他们来。从前我们依附他人,处处受制。如今我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地盘,可以推行新政,保护百姓,发展实业,建立一支真正为国为民的队伍。”
他转身看向桐木关谷内搭建起的一顶顶军帐,五千余名将士,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在这片群山之中寻得一方立足之地。
乱世漫漫,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清党的阴霾笼罩全国,独裁的阴云笼罩大地。但沈砚之心中已然明晰方向。既然旧的道路已经走不通,那便在这群山之中,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本章完)
------
政变后的逃亡剧情,沈部南迁一路历经重重险阻,智斗军阀、击退匪帮,最终抵达闽浙赣边境。根据地建设篇章正式开启,人物从旧式革命将领,逐步转向探索全新的救国道路。后续剧情将围绕根据地建设、联合进步力量、反围剿斗争展开,感谢各位读者追更,求月票,求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