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宋卡体育场外的副训练基地。
由于管控严格，偌大的训练基地大门紧锁，周围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个戴着口罩的当地安保人员在门外持棍巡逻。空荡荡的场地上没有任何观众，连跟队报道的国内体育记者也只能在几十米外的隔离区，架着长焦镜头隔着铁丝网往里拍摄。
阳光火辣辣地烤着人工草皮，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本来应该是一场针对主力球员的赛后放松恢复训练，场边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大老远就能听见卡纳瓦罗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咆哮声。
“荒谬！这简直是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计划！你们这是在谋杀我的球员！”
卡纳瓦罗满脸通红，挥舞着双臂，把手里的训练计划表狠狠地砸在战术板上。他气得在原地直转圈，像是一头发怒的斗牛。
站在他对面的，是中方教练组的资深领队王指导。
王指导脖子上挂着个大铁哨子，脸色难看，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拿着一个红色大喇叭，毫不退让地跟卡纳瓦罗对峙。
“卡纳瓦罗先生，请你搞清楚国情！这是我们队伍长期以来的光荣传统！大赛期间，必须保持充足的体能储备。早操必须跑一万米，跑完再进行有球战术演练！这叫‘三从一大’！现在的年轻球员就是太娇气，跑个一万米就喊大腿酸。想当年我们那一批老国脚，天天就是这么练的！”
旁边的随队翻译小李夹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衣服全湿透了。他一会儿对着卡纳瓦罗结结巴巴地解释什么是传统拉练，一会儿又对着王指导翻译卡纳瓦罗爆出的那串意大利国骂。两个人语速飞快，翻译根本倒腾不过来。
场上的国奥小将们排成两列站在太阳底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张玉宁苦着脸，小声跟旁边的陈彬彬嘀咕。
“这到底听谁的？我这腿现在还像灌了铅一样。真要跑一万米，明天的比赛我就只能申请提前退役了。”
王指导耳尖，听见了队伍里的动静，拿起喇叭大吼。
“张玉宁！你还交头接耳！全体都有，围着操场，一万米起步！少一米今天中午都不许吃饭！”
卡纳瓦罗一听翻译讲完这句话，直接冲上去就要抢王指导手里的喇叭，指着王指导的鼻子继续大骂。两个人眼看就要发生肢体冲突。
孙阳见状，立刻从队列里跑了出来，快步插到两人中间，双手把两人用力分开。
“卡帅，王导。大家先冷静一下。”
孙阳先是用中文安抚王指导，然后转头用熟练的意大利语对卡纳瓦罗沟通。
“法比奥，把你的脾气收一收。手舞足蹈解决不了任何战术问题。”
卡纳瓦罗摊开双手，指着地上的计划表大吐苦水。
“孙，你看看他们定的规矩！要求每一个球员，不管你是守门员还是边锋，全都在这块硬场地上跑完一万米匀速跑！这是二十年前的原始人练法！”
王指导见孙阳出面调停，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对这个实力超群的混血小将还是相当认可的，但依然坚持己见。
“孙阳啊，你在欧洲踢球，技术没得挑。但你可能不懂咱们的底子。咱们中国球员技术本来就粗糙，到了场上必须靠体能去拼。没有这一万米的底子打底，到了场上别人一冲就垮了。”
孙阳没有急着跟他争论，而是直接冲着场外的遮阳棚招了招手。
“凯瑟琳，把我的监测数据平板拿过来。”
凯瑟琳踩着运动鞋，拿着一台黑色的平板电脑快速跑进场地，递到孙阳手里。
孙阳点亮屏幕，调出一份详尽的身体机能热力监测报告，直接举到王指导眼前。
“王导，咱们用科学数据说话。你看这个曲线，这是我昨天比赛后的肌肉乳酸堆积指数。现代运动医学里，人体的肌肉分为快肌纤维和慢肌纤维。”
王指导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专业图表和英文缩写，一头雾水地皱起眉头。
孙阳耐心地用指头划着数据，用通俗易懂的话讲开。
“快肌负责爆发力，慢肌负责耐力。足球运动，它是一项结合了有氧和无氧的间歇性高强度对抗。大部分时间的慢跑走动是有氧，但真正决定比赛胜负的，是禁区内十米到三十米的绝对冲刺速度。这完全是无氧爆发。”
“您现在让所有人去跑这一万米匀速长跑，练的全是慢肌。长期这么强行练下去，球员腿部负责爆发的快肌纤维就会严重萎缩退化。到了比赛场上，就是起步冲刺慢半拍，争抢头球跳不起来。这就是为什么国内球员一到关键对抗就腿软的根本原因。”
王指导愣住了，他带了半辈子球队，一直秉承着吃苦耐劳的训练法则，从来没人敢当面用这种运动解剖学的理论来反驳他。
“这都是纸上谈兵。咱们没有办法给每个人搞一套单独的训练计划。那一套在国内不现实。”王指导硬着头皮找台阶下。
孙阳脸色严肃起来，抛出了一个沉重的名字。
“王导，当年被称为外星人的罗纳尔多，你们总研究过吧？”
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连旁边暴躁的卡纳瓦罗都安静下来，想听听孙阳怎么说。
孙阳声音清晰，直接戳破历史的真相。
“罗纳尔多当年在巴西国家队时期。那个年代的巴西教练组，训练理念就跟您现在一模一样。他们觉得罗纳尔多防守跑动不够，就逼着他和边后卫卡福、罗伯特·卡洛斯一起完成10-15公里的长跑训练，甚至去爬山练体能。”
“但三人的位置属性和身体需求完全不同：卡福和卡洛斯是需要反复上下冲刺的边后卫，耐力是核心能力；而罗纳尔多是依赖瞬间爆发力的前锋，并不需要这类长距离耐力训练。”
“结果是什么？罗纳尔多那种变态级别的肌肉爆发力，加上这种极不合理的耐力训练负荷，直接超出了他膝盖软骨和髌骨肌腱的承受极限！这就为他后来接连几次差点断送职业生涯的十字韧带撕裂，埋下了致命的祸根！一万米统一拉练，这是在谋杀天才球员！”
这番有分量的话砸在训练场上，现场所有的中方教练组成员面面相觑。大罗伤痕累累的膝盖是所有球迷的痛，孙阳把这背后的训练原理剖析得明明白白，由不得他们不信。
王指导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
孙阳没有给对方下不来台，而是顺势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他抽出电容笔在屏幕上快速画出了一份分组表格。
“不需要一人一个计划，但我们可以细化分组。因材施教。”
“耐力好、对抗多的后腰和后卫，比如老朱和黄政宇。分进核心对抗组，多练折返冲刺和力量举。”
“需要灵巧和速度的边锋前腰，陈彬彬他们，分进敏捷组。专门去练绳梯和第一下的启动加速。”
“头球好、负责做支点的大中锋张玉宁，直接分进定位球专项组。练怎么在禁区里破坏防守卡位起跳。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
孙阳条理清晰地把每一个位置的训练重心安排得明明白白。直接把平板塞进王指导手里。
王指导抱着平板，看着上面的安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他固执但不傻，这套东西确实科学合理。他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后面的助教挥了挥手。
“行！既然你是战术核心，这套先进理念也是你从欧洲带回来的。这次听你的！老李，去搬器材，按孙阳说的，重新划区拉线分组！”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就此化解。球员们如释重负，悄悄在下面给孙阳竖起了大拇指。
卡纳瓦罗大步走上前来，一巴掌重重拍在孙阳结实的肩膀上，咧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并竖起一个大大的赞。
“好样的，孙！你不光是个顶级大脑，你甚至可以直接去考欧足联的高级教练证书了！体育总局把你强行塞进我的国家队名单里，绝对是他们这几年来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有了你，我才觉得手下带的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训练场重新恢复了秩序。
助教们按照孙阳的提议，迅速用彩色标志桶在人工草皮上划分出三个截然不同的训练区域。球员们按部就班地各自就位，投入到高效的分组练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