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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荒庙惊惶问账房

    萧从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眼看了看:"像是钉子。松树干上钉了一排新铁钉,排成了什么形状。"

    上官路人勒了一下马缰,放慢速度走近松林边缘。

    松树的树皮粗糙暗褐,树干从地面往上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果然整齐地钉着七枚铁钉,排成一排。

    每一枚钉子的方向都稍微偏转了一点角度,组合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鹤。

    她翻身下马走到松树前。

    七枚铁钉都钉得不算深,钉子帽上还泛着新铁器特有的浅灰色泽,像是刚被人钉上去没多久。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枚钉子,钉帽的侧面有一道细微的、用针尖刻出的短线。

    她退后半步,将七枚钉子连起来看。

    鹤翅展开的姿态,与林鹤那枚铜扳指上的鹤纹方向一致——翅膀尖指向正南。

    "他在这片林子里留了指路标记。沿着鹤翅尖的方向走,就是白水镇的方向。"

    萧从此也下了马,站在她身旁看了看那排钉子。

    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炭笔,在一张纸片上把钉子的排列位置快速描了一遍。

    描完之后他把纸片递给上官路人:"这排钉子的间距不均匀——左边三枚的间距比右边四枚密一些。可能不止是指路的标记,还藏了别的信息。"

    上官路人接过纸片,对着日光看了一遍。

    左边三枚间距密的部分,钉子帽上的刻痕连起来是一条折线;右边四枚间距疏的部分,刻痕连起来是另一条折线。

    两条折线的交点落在一条从洛阳延伸出来的虚线上——正是林鹤信纸背面画的那条向南延伸的线。

    "他在告诉我们,这条路是对的。这个标记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确认——他从白水镇回来的路上经过了这片林子,把确认信号留在了这里。"

    她将那枚铜令牌从内袋中取出来,在晨光里映了一下。

    铜令牌的素面反射的日光中,松林上方的一片云恰好从太阳前移开,日光直直落在铜面上,被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斑,正正照在七枚铁钉形成的鹤翅标记上。

    "走吧。"她把铜令牌收好,翻身上了马。

    枣红马和白骡并肩从松林边缘绕行过去,七枚铁钉在身后越来越远。

    松林深处的鸟叫声随着马蹄声的远去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节奏,吱吱喳喳的,像是在送别两个路过的旅人。

    前方的官道在一片缓坡的顶端拐了一个弯。

    拐弯处立着一块半旧的界碑,碑上刻着"岭北道·白水镇界"六个字。

    界碑的侧面被人用刀刻了一只巴掌大的鹤,鹤翅的纹路中有一道细长的暗痕,方向指向界碑前方的路。

    上官路人策马经过界碑时没有停。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只鹤,然后把马头调正了方向,跟着白骡的身影一起拐过了那个弯。

    界碑在身后越来越小,晨光把它照成一小块灰色的影子,融进了官道两边的田野和灌木丛中。

    前方的路在矮丘陵之间蜿蜒伸展,白水镇的轮廓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但路边的草木越来越茂密了,泥土的颜色也开始从浅褐转成深红,像是越来越接近岭北山脉的区域。

    她在马背上,将那枚铜令牌又握了一下,感受着它贴着手心的温热,随即松开了缰绳,让枣红马自己调整步伐跟上白骡的节奏。

    两骑并排,向南行去。

    晨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把两匹马的马鬃吹得微微拂动。

    济世堂的碾槽里还残留着半槽没来得及碾完的甘草片,碾槽底部的凹槽深处有一圈暗褐色的沉淀,像干透的茶渍,又像稀释过的血。

    铺子里的药柜抽屉大半都开着,有一格抽屉里半满的白芍药片被翻乱了,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与甘草片槽底的褐色沉淀同一色系。

    洛阳最大的药铺济世堂的店主,今早被发现死在碾药台前。

    他背靠着药柜,双腿蜷曲,手里还攥着一把铜碾子的手柄,手指已经僵了,抠在木柄上的凹陷里抠得很紧。

    面色蜡黄,嘴角有一道细长的褐色液痕,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干了之后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像被墨笔描过的线。

    上官路人蹲在尸体旁,掀开死者的眼皮——瞳孔缩小,虹膜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浑浊,像是被某种东西蒙了一层膜。

    她又撬开死者的嘴唇检查牙龈,牙龈上有一道横向的灰白色压痕,像是含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

    "他在死之前嘴里含过什么东西,可能是药丸,也可能是含片一类的东西。含片化了之后毒素从口腔黏膜吸收,不经过消化道,所以没有呕吐也没有腹绞痛。"

    "含了毒?"

    "毒物本身不是入口即死的烈性毒药。如果是***或鹤顶红,他来不及攥着手柄保持这个姿势到死。是慢性渗入的,可能含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发作。"

    上官路人将死者的双手逐一检查了一遍。

    右手虎口处有常年握碾子的老茧,指缝间残留着甘草的碎屑和一点暗褐色的沉淀。

    左手指甲缝里则干干净净,只有指腹有一小片不规则的深色印迹,像是按过什么带墨的东西之后没来得及洗。

    "他死之前用左手按过什么东西,沾了墨。"

    杜五郎绕着药铺走了一圈,在一只半开的废纸篓里翻出一张揉皱的纸片,纸片上残留着一道模糊的指印,指印上带着与死者左手指腹相同的墨色。

    纸片上只写着半个字,是一道起笔的竖,竖的末端没有收,像是写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起笔的走势与真册上棋手的笔迹走向一致——笔直、用力、末端略微左倾。

    "他在写什么东西的时候被叫住了。可能是一张药方,也可能是某封信。那个人打断了写字的过程,所以这个字只写了半截。"

    杜五郎将纸片平摊在桌上,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面的厚度和纤维纹路:"这张纸是济世堂常用的药方笺纸,纸面比较粗厚,吸墨快,适合写药方。"

    "他当时在开药方。左手按着药方纸的边角,右手写方子,写到某个字的时候有人进来了,他停笔抬头。然后那个人给了他一样东西——可能是药丸,也可能是某种粉末——他含进了嘴里,继续把药方写完,然后靠在药柜上等死。"

    上官路人将药铺里所有碾槽、药臼、药罐逐一检查了一遍。

    在一只半开的药罐里,她发现了一小把与碾槽底部沉淀颜色一致的褐色颗粒。

    颗粒质地疏松,遇水即溶,溶化后呈现一种暗褐色的粘稠液体,放在舌侧极少量尝了一下——微苦、微涩,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尾。

    "苦杏仁苷的粗提物,浓度比锦霞阁玉簪粉那批低很多,但确实是同一类毒素。这种粗提物通常是从苦杏仁或桃仁中榨取的,药铺里有大量存货,取用不易引人怀疑。"

    "有人从药铺的库存里就地取材,制成了毒药,直接放在碾槽里。店主碾甘草片的时候沾到了手,又用手拿东西入口,毒素入嘴之后经口腔黏膜吸收,半个时辰左右发作。"

    "凶手不必与他发生肢体接触。"

    "是什么人可以在药铺里随意进出、触碰碾槽和药罐而不被店主防备?"

    杜五郎翻开济世堂的人员名册——店主姓刘,名济安,祖传三代行医。

    铺子里有两个学徒、一个抓药的伙计和一个管账的先生。

    名册上三个人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在铺"两字,但上官路人来的时候,只有学徒甲和抓药伙计在门口等着,学徒乙和管账先生不见了。

    "学徒乙和管账先生今天没来?"

    邻居说学徒乙昨晚天没黑就出去了,说是去城西给一个病人送药。

    管账先生今早原本在铺子里,开铺不久后出去了,之后没再回来。

    "学徒乙和管账先生,有一个可能就是往碾槽里放毒的人。另一个可能是目击了放毒过程,被带走了。"

    杜五郎让人去城西学徒乙送药的那户人家问了一圈。

    那户人家说昨晚确实有个年轻后生来送过药,但送的药不对症——他家老太太得的是风寒,送来的却是清火的凉药。

    他当夜又把药退回去了,今早没再出现过。

    "学徒乙昨晚在药铺里抓错了药,被掌柜的训斥了一顿,然后重新抓了一包凉药送去城西。但他抓错的药——那包原本该是风寒药方的包药,里面混了一种发苦的褐色粉末。他抓错了方子,有人趁他抓药的时候把毒粉混进了他的药包里,想借他的手把毒送到城西那户人家。"

    "但药被退回来了,毒粉没送出去。"

    "所以今早碾槽里的毒是第二方案——不是从药包里走的,是直接从碾槽里走的。凶手知道刘掌柜每天早上会用新甘草片碾粉配药,算准了时间把毒粉撒在碾槽底部。"

    管账先生在午后被找到了,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磨坊里。

    人是自己走进去的,磨坊的顶梁上挂着一根绳子,但他没有把自己挂上去——绳子打了个结,结下站着一把翻倒的凳子,可人不在绳结下方。

    他在磨坊角落的干草堆里蜷着,面朝墙,像一只被追到死胡同里缩起来的刺猬。

    "他自己进的磨坊,想上吊,临时又不想死了,就从凳子上面下来了。"

    杜五郎把人从磨坊里拎出来的时候,管账先生的裤腿上沾满了磨坊陈年的面粉灰,一走路就噗噗地往下掉粉,"问他话他什么都不说,只哆嗦,像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上官路人蹲在管账先生面前,把声音放得很低很平:"你今早看见了什么?"

    管账先生抬起头,嘴唇青紫,两只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合眼:"我……我看见他把那包粉倒进碾槽里了。我还看见他站在碾槽边上,笑着翻账本,一边翻一边跟刘掌柜聊昨天抓错药的事……他就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你看见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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