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川看着面前的老者,眉头微皱。
协查?
莫非是今日押回来的那些异族,还牵扯到了别的事情?
“长老直说便是,不用拐弯抹角。”
闻言,老者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眼四周的弟子,袖中一道灵光浮起,将两人的声音,隔在了其中,这才拱手道:
“此事……与令夫人有关。”
话音未落。
谢闻川脸上的那点平静,骤然消失。
滔滔血色,裹着一股凛冽杀机,自他身后翻涌而起。
四周几名弟子猝不及防,连退了数步,原本还想上前说话的人,也纷纷停了下来。
二十年的安稳日子,并未将谢闻川身上的锋芒磨去。
他能从微末一路走到如今,靠的可不只是师尊的庇护。
生死搏杀,绝境争命,哪一样,他没经历过?
只是这些年,很少有人再敢将事情,惹到他的头上罢了。
“与我夫人有关?长老,莫非是在说笑?”
谢闻川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者没有去看他身后的血色,反而将姿态放得更低了几分。
“道子莫要动怒,只是协查,事情尚未查明,而且也没有定论。”
“宗内数位天仙联名,将此事送到了老朽这里,老朽实在不能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他心里也是叫苦。
地仙境界的掌刑长老,放在整个万象道界,都是响当当的实权派。
可眼前这位,便是宗内那些天仙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地唤上一声道子。
他一个地仙,哪里愿意来触这个霉头?
偏偏,送来的又不只是一两句闲话,这么简单,几位天仙的名字同时列在那里,而且还牵扯到了之前仙君亲自下令清扫的玄契余孽。
他能装作没看见?
“到底是什么事?”
谢闻川冷冷问道。
老者不敢再绕弯子。
“有人呈报,令夫人的来历,或许与玄契仙君的道统有关。”
“万劫归一仙君当年亲下法旨,玄契道统尽灭,附于其下的宗门、族群,也一并清算。”
“如今既有了线索,便总要查清楚……”
“玄契余孽?”
谢闻川看着他,冷笑了一声。
“师尊当年说过什么,我比你清楚。”
“最后那一处据点,更是我亲自去的,月灵女君与那些余党伏诛,也是我亲自向师尊禀报的。”
“如今,你说我的夫人是玄契余孽?滑天下之大稽!!!”
他的目光,越发冷厉。
“还是你的意思是………我包庇玄契余孽,欺瞒师尊?”
“不不不!!道子!老朽绝无此意!”
老者连忙拱手。
“道子参与清剿之事,宗内谁人不知?也正因如此,此事才更不能听凭旁人几句话,便草草定下。”
“老朽来请道子,正是想将当年经过,一一核清。”
谢闻川没有接这句客套。
“凭据呢?就因为她是异族?”
“自然不是。”
老者摇头。
“查到的是令夫人所修的功法,正是玄契一脉,最核心的传承法门。”
“宗内一位天仙,前些时候修成了一门追溯神通,能以旧日传承为引,循着同源气机,寻出还在修行此法之人。”
“他想试一试神通,便从当年封存的玄契道藏中,选择了一门核心功法。”
玄契一脉,早已清剿干净,那些传承流经何处,昔日又有哪些人在修行,宗内也留着不少记载,正好拿来与回溯的结果相互印证。
本是试法。
谁知,循着那些旧痕追下去,竟当真寻到了一道还在运转的功法气机!
更让那位天仙没想到的是。
那道气机,并未指向什么偏远藏身之地。
而是一路回到了万象道界。
直指谢闻川的洞府!
老者将事情经过,缓缓说了出来。
谢闻川脸色,已经彻底的黑了下去。
“指向我的洞府,便能认定是我夫人?”
“那位天仙起初也不敢这样下结论,又请了几位同道,共同核验。”
老者的声音低了几分。
“追查出来的法门气机,与夫人平日显露的法力相合。几位天仙再以封存的核心传承比照,才将此事,一并呈了上来。”
“就不能是得过一件玄契道统旧物,沾染了什么气息嘛?”
“不是,就是与夫人所修的法门,同源。”
四周,一时安静了下来。
谢闻川身后的血色,不再向外扩散。
若只是出身异族,或是偶然到过某处遗迹,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可如今,被指出来的,竟是她日夜修持的功法,这已经是另一回事了。
“既然查到了,为何不来问我?”
老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苦笑了一声。
来问道子?
开什么玩笑,现在谁敢来试一试山河一脉的分量呀?
将事情交到宗门掌刑这边,再由几位同道联名。
既没有擅自扣下此事,也不必自己亲自站出来,与道子争执。
最后,这事情变成了他来跑一趟。
谢闻川看着他的神色,哪里还不明白?
“那便请施术的天仙长老,将所用的功法、回溯的经过,一并带来。”
“究竟追查到了什么,如何认定是她,我要亲自查验。”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老者连忙应下,随后又迟疑了一下。
“另有一事,还需向道子说明。”
谢闻川眼神一沉。
“令夫人,已经请到了殿中。如今在偏殿奉茶,有人相陪,未曾施加禁制,也没有问罪。”
四周的灵机,骤然冷了几分。
老者心头一紧,却还是迎着谢闻川的目光,继续道:
“夫人知道老朽来请道子。”
“道子若不放心,现在便可传讯。”
谢闻川没有说话。
一缕神念,已经循着夫妻间惯常的传讯联系,递了过去。
很快,熟悉的回应传来。
她确实已经到了,人无事,只是也不明白,这桩早已清算完的玄契余孽一事,怎么会突然牵扯到自己身上。
谢闻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身后的血色,已被一点点收了回去。
“走吧。”
老者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
……
云雾自两人身侧分开。
谢闻川没有再与掌刑长老说话,心神却已经沉入识海。
“玄老。”
灰白石珠,轻轻一颤。
“你说,她当真会与玄契一脉有关?”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还没有亲眼看过那门神通,也未曾问过她,现在修行的法门究竟从何而来。”
“先将事情弄清楚吧,你与她相处二十年,她待你如何,你比别人清楚吧!”
谢闻川沉默了。
他自然清楚。
遗迹之中,自己身受重伤,连护身仙甲都没能挡下那股异力。
她若真想害自己,何必留到现在?
又何必耗费心力,以本族秘法相救?
后来结为道侣,二十年朝夕相处。
她也从未借着自己的身份,谋取一丝一毫的好处,更没有让自己替她出身族群,去谋取过好处。
如今,她腹中还有自己的孩子,可是为何偏偏如今………。
谢闻川眉头渐渐皱紧。
有些事情,当初各有各的解释,放在一起时,却忽然生出了另一种模样。
是巧合?
还是有人特意将它们,凑到了一起?
……
而此时,消息已经在万象道界中,传了开来。
联名上报之事,本就不只一处知晓。
道子夫人先被请走,随后掌刑长老又亲自出面,将刚刚回宗的谢闻川请往殿中。
两件事一合,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玄契余孽一事?”
“那些余孽,不是早就已经清剿干净了么?”
“怎么还牵扯到了谢道子的夫人?”
一处处仙山之上,陆续有目光投来。
谢闻川如今是什么身份?
仙君唯一亲传,万象道子。
山河一脉眼看着又要多出一尊金仙,他更是宗门下一代,绕不开的那个人。
寻常事情,哪里值得几位天仙联名,又让掌刑长老亲自去请?
原本已经被那道许婚法旨压下的议论,也借着这件事情,重新有了声响。
异族出身的道侣,又牵扯到玄契余孽一事,这两个说法一旦连到一处,许多人看事情的目光,便又不同了。
有人皱眉,有人不语,也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将神念,投向宗内那座刑罚大殿。
高卧云中的天仙道场,同样不再安静。
尚未有人问罪,那座平日里让弟子们避之不及的大殿,却已经成了此刻,整个万象道界最受瞩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