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儿嘴唇动了两下。
谢闻川等着她回答,哪怕她摇一下头,说他认错了,他也想再听她说一句。
可淑儿只是望着他,方才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护在了小腹前。
殿里的月华一点点淡了下去。
谢闻川这才发觉,自己还站在那只矮凳旁边。
就在刚才,他还坐在那儿,和她说,你从哪儿说都行。
如今他有太多话想问了。
你在月灵族里是什么人?当年在遗迹里遇见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那里找谁?
他想起自己去太上仙山求那道法旨的时候,在师尊面前跪得踏踏实实。
他早就知道娶一个异人要担多少事,后来有人当面道贺,转过身去说什么,他也听见过。
那些话带回家,徒增她的烦恼,他一次也没跟她提。
这二十年,淑儿待他怎样,他自己心里有数。
可方才那道月华一亮,就连她当初在遗迹里坐在他身边,等他睁开眼睛的样子,他都忍不住要再想一遍。
越想,心口越难受。
尤其是这个孩子。
他原先只想着,孩子长大了,想学什么,他便亲自教。
如今他想的却是,有朝一日,孩子若问起母亲一族的人都去了哪里。
他该怎么答?
那座月灵族的最后据点在哪里,月灵族人是怎么死的,他倒是答得出来。
因为是他亲自去的,也是他亲自把那些人屠干净的。
“闻川……”
淑儿终于出了声,眼里已经有了泪。
谢闻川抬起头,她刚要说下去,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整座道子府的护山禁制,跟着颤了一下。
方才那道月华,早已越过府外的山脊,照到了更远的地方。
……
万象道界,一座仙山上。
有位地仙刚走出洞府,便见山下的林子亮得能数清树枝,抬眼一看,光是从几座山外升起来的。
“这异象?是月灵族?!”
当年清剿玄契道统,他曾带门下弟子去过月灵族的疆域。
寻常月灵族人的月华,他见过不少,可清亮到这个地步的月华,他也只在那一族血脉最纯的几个人身上见过。
玄契道统覆灭以后,他以为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那是什么地方?”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了一下。
那是道子府。
几道神念几乎同时从不同的山头掠了过去。
有位天仙散会后还没回到洞府,看清月华起处,立刻停下了脚步。
才查验出玄契道统的功法,这就来了月灵族的月华。
道子夫人本就是异人,谁也说不准她是哪一族。
她还有了身孕,倘若这光是从胎中来的,那孩子身上流着谁的血,母亲又是谁,还用得着往别处猜么?
至于谢闻川是刚知道,还是当年就知道,差别可就大了。
他求那道法旨的时候,又是怎么同他师尊说的?
山间虚空接连裂开,几道天仙气息几乎不分先后,落在道子府外。
有人身后云海翻涌,一座座山峰在云中露出峰顶。
有人一步踏出,满山树木便朝同一个方向伏低。
府外的护山禁制被压得嗡嗡作响,连殿门上的铜环也在轻轻碰撞。
谢闻川回身,站到了淑儿前头。
为首的天仙他认得,就在方才,此人还在刑罚大殿说过,凭一道功法,定不了谁的出身。
“道子,方才你问我等,一部功法能不能将人定作玄契余孽。老夫说不能,这话到现在也算数。”
那天仙隔着禁制,看向谢闻川身后。
“可这道月华呢?纵然令夫人不是玄契道统的人,难道她也与月灵一族无关?
当年并灭其附属各族,是你师尊万劫归一仙君亲自下的旨,其中就有月灵族。
你娶她的时候,可曾知道她的出身?仙君准婚的时候,又知不知道?”
谢闻川抬起头。
“我也是方才认出来的。”
那天仙还要再问,他已接着道:“师尊那里,我自亲自会去说。掌刑长老方才怎么议定的,诸位也听见了。淑儿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方才是方才。”
天仙垂眼看着他。
“令夫人如今身怀你的骨肉。道子是我万象仙宗的人,这个孩子往后也要养在万象仙宗。今时今日,你让在场诸位,谁来替你担保这桩事?”
“师兄,话也别说得这么重。”
旁边一位天仙上前一步,说着还朝谢闻川点了点头。
此人素来与山河一脉走得近,见了谢闻川,还常叫他有空上仙山坐坐。
“道子既说方才才知晓,那便是受她欺瞒。咱们同门这么多年,道子什么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说罢,他转向谢闻川,语气也和缓了些。
“道子,当断则断。趁事情还没传出万象道界,你亲手把她处置了。过后仙君回来,我等也好替你说句好话。”
谢闻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要我杀她?”
那天仙一时没有接话。
“我的孩子还在她腹中。”谢闻川又说了一遍,“你知道么?”
“我知道。”
那天仙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来。
“道子,正因为是你的孩子,谁好替你下这个手?”
谢闻川忽然想起来,这位天仙从前见过淑儿。
那时候还笑着说过,等他们有了孩子,自己手里倒有几样合适的宝贝,可以给孩子用,当时他还替淑儿谢过这位天仙。
“道子,那女子瞒了你这么久,连玄契道统的法门都练到了这个地步。她究竟是来跟你过日子的,还是冲着你这个身份来的,你心里总得有数吧。”
“今日你肯处置她,也就说明你确实不知情。谁再拿这件事说你私藏余孽,老夫头一个不答应。”
一道道声音传进来,连府里的禁制也隔不住。
淑儿就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谢闻川低头,看见她原本握着自己袖口的一点衣料,听见那句亲手处置,便把手指松开了。
她眼里还含着泪,却没有伸手来拉他第二回。
这叫他怎么问?
难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从前到底爱不爱自己,等她答得合了自己的心意,才许她和孩子活么?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走出了人群。
谢闻川认得他。此人正是先前联名请掌刑长老查这件事的两位天仙之一。
“道子,法旨是谁下的,你比我等更清楚。你若还要留她,等仙君回来,你打算怎么交代?”
他看了一眼府内,略停了停。
“还是说,你当真想叛宗?”
四下陡然一静。
谢闻川望着他们。
头一次,他们在殿上要个说法,他等着他们查验完,也愿意接着查。
眼下却无人在意这些了,只要他肯杀她,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谢闻川垂下手,往腰间一抹。
一柄仙剑落入掌中,护持神魂的仙甲随即贴身亮起。
紧接着,那枚梭尾缺了一角的银梭也浮了出来,停在他肩侧。
府外有人松了口气。
当年谢闻川斩月珩,用的便是这三件仙器,如今,他总算肯把剑拿出来了。
也有人看出不对,剑尖向着殿门,淑儿还在谢闻川身后。
“道子?”
谢闻川没有应声,只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向淑儿。
“过来。”
淑儿怔怔地看着他,直到那只手握住自己,她眼里的泪才落了下来。
轰!
血色仙光自谢闻川身后冲起,刹那间卷过府前的长阶!
护山禁制随着他抬手撤开一道缝隙。
一位天仙察觉他要带人走,袖底仙光一转,便要将缝隙堵死。
谢闻川一剑斩出,剑锋迎着那片仙光撞了上去!
那天仙原只想拦人,眼见谢闻川一剑撞上来,下意识收了些力,免得真伤了仙君的弟子。
相撞的仙光炸开,长阶上碎石乱飞。
谢闻川剑身一震,虎口发麻,握着淑儿的手却没有松。
就这片刻工夫,缺角银梭已经穿过禁制,在府外撞开一道虚空裂隙。
谢闻川把淑儿护进怀里,碎光落到他背上,沿着亮起的仙甲激溅开去。
还未等外面几位天仙重新合围,两人已经随那枚银梭一道,掠进裂隙之中。
再现身时,一道裹着血光的遁影已驰过山脊,直奔万象道界的出口而去。
“大胆!”
一声怒喝追着那道遁光,越过一座座仙山,响彻整个万象道界。
“谢闻川,你竟敢叛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