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海中,几座大千的界光已经熄了,不过浓雾还在原本界光亮起的地方缓缓翻涌。
再往前,隔着一段尚未被雾气填满的虚空,真仙界的山河灵机渐渐清晰起来。
顾长烬绕过最后一缕浮雾,循旧日的界路,一步踏了进去。
天外的封禁照旧亮着,连一丝波澜都没荡开。
再落脚时,他已在太上仙山那座青石道台上。
这一趟出去,收获倒是不小,识海深处,两枚大罗子果还安安静静悬浮在那里。
顾长烬只扫了一眼,便收回心神,向着山中放出一缕自家人认得的气息。
随即,他抬眼看向太岳山。
那一点金光,比他方才在界外察觉到的,又凝实了些。
天地之间的一道道灵机正朝那一点金光汇聚,外面的云气还在走,金光却定在那里,任凭灵机一重重落下,只见它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凝实,再往深处,已经能看见一丝新生的金性。
师尊这是走到最后一步了。
当年送去的那份金性根基,足够替太岳补好旧日的亏损。
眼下正在凝聚的,正是太岳自己的金性。
等这最后一缕金性也凝定了,万象仙宗便能多出第四位仙君。
基本已经算是板上钉钉的,除非在最后关节,有同境界的仙君干扰。
不过,这会儿三尊金仙气机坐镇的万象道界,又有谁能到太岳山来干扰呢?
顾长烬摇了摇头,随后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刚端到嘴边,他忽然皱了下眉。
下一刻,道台前灵光一闪,一个白发道童凭空落了下来。
落地时,他还抬着一只脚,像是前一刻正在登山,连这一步都没走完。
道童发了会儿愣,看看松林,又看看石案,这才认出坐在眼前的是谁。
“老爷!”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顾长烬将茶盏停在手里。
“出了什么事?”
问话的时候,他袖中的手指已轻轻屈起,从那道童身上牵出一线天机。
“小老爷……小老爷,他叛宗了!”
鹤童一急,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妥。
“是他们先这么喊的。小的后来打听清楚了,小老爷只说与万象仙宗恩断义绝,可没说过不认老爷。”
顾长烬看了他一眼。
“从头说。”
鹤童咽了口唾沫。
先是宗中有人查出少夫人修了玄契道统的功法。
刑罚大殿上验了好几回,小老爷拿出老爷的许婚法旨,才将夫人带回府去。
原本也说好了,只让夫人暂且留府,等仙君回来再议。
谁想后来,道子府里忽然冲出一道月华,宗内的人认出是月灵族血脉,几位天仙便又上门了。
“小老爷说了,等老爷回来,他亲自来解释。可那些天仙不肯等,非要小老爷自己动手处置夫人。夫人肚里还有孩子呢,这叫小老爷怎么下得去手?”
鹤童说到这里,声音都低了几分。
“后来小老爷带着夫人往界门去,他们又追到了接引仙台。那边有人看得清楚,夫人是自己断的心脉。可传出来的话,却都说是小老爷杀妻灭口。”
“小老爷说完与宗门恩断义绝,便抱着夫人出了界门。小的只打听到这里,再往后,就没人知道了。”
顾长烬没有打断他。
鹤童在说,眼前那线天机也在往前走。
刑罚大殿、道子府、接引仙台,几处地方的气机彼此相牵,越往前看,越能看见被人动过的地方。
有些痕迹几乎淡得没有了,若是换个普通金仙过来,只怕还真会当它是那些人自己争到这一步。
顾长烬并指一拨。
两道佛门气机,便从纠缠不清的天机里浮了出来。
寂轮无相,琉光渡世。
再往下,还有一丝他认得的神算痕迹。
玄枢照命仙君,玄策。
那位寄身石珠的玄老,真正剩下的也就那点金性,倒是也没闲着。
西土那两位要把谢闻川推回佛门的路上,等他证金,好接着完成他们的三生转世佛。
玄策等的也是佛国打开,只不过最后那尊太乙应当是谁,他与西土两位各有各的打算。
这样看,三人往同一处使劲,这结果也就不奇怪了。
鹤童说完,好一会儿没听见应声,偷偷抬眼,见老爷端着茶喝了一口,神色还是和方才一样。
顾长烬此时倒想到了另一件事。
自己是不在,可宗门里还有两位仙君啊。
他往万象道界深处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
原来那两位正在忙这个。
万象祖图之下,祁玄象正在收拢一条条界路,太衡万法则从更深处,托住道界四周的山河根基。
照这样收下去,倒真能把万象道界连山带水拢成一团。
等雾灾到了守不住的时候,便可带着整座道界离开真仙界,往世界海里走。
怪不得,他方才算过一遍,谢闻川的事,从头至尾也没递到这两位跟前。
若是太岳、星河这样的人出了事,他们或许还会分神来看一眼,毕竟这是两位仙君货真价实的徒弟、师兄。
至于宗门各脉底下又收了哪些弟子,有几人斗出了死伤,在他们那里,怕是毫不在意。
自己收了亲传,那是自己的事。
换了他们的徒孙闹到刑罚大殿,自己就一定会管么?
顾长烬又饮了一口茶。
鹤童跪在下面,看他喝完这一口,心里反倒越发没底。
老爷若是问一句谁动的手,他还知道该怎么回。
如今老爷听见小老爷出了这等事,连杯子都没放下,这才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老爷,小的一收到消息,便赶去出面了。只是那些天仙……”
他说到这里,便不敢再往下说了。
顾长烬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回石案。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鹤童抬起头来。
啊?
他前半句听得糊涂,后半句却听明白了。
随他去吧,那这事就算了?
他正琢磨这里头是不是还有自己没听出来的意思,便见顾长烬从道台上站了起来。
“不过闻川终究是我的弟子。”
顾长烬看了鹤童一眼,笑了笑。
“打狗还得看主人,是吧?”
鹤童还没想好这个头该不该点,顾长烬已抬起了手。
“剑来!”
太上仙山的宝库里,魔仙正抱着一块仙材,坐在剑旁。
她一身黑裙,缩得小小一团,两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手上那半块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
听见这一声,她愣了一下,慌忙把手里的仙材往架上一搁,身子一晃,便化作黑光融入了剑中。
尚在半步金仙器之境的太一玄都剑轻轻一颤。
嗵!
虚空应声裂开。
太一玄都剑已悬在了顾长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