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那份由亚撒亲手拟定的合作草案。她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每翻过一页,心头的震撼便加深一分。这份合同涵盖的领域之广、条件之优渥,已经完全超出了商业谈判的范畴——罗斯柴尔德家族几乎是将自己积累了数百年的资源和渠道毫无保留地摊在了桌面上,而留给秦氏集团的,是最大限度的自主权和利益空间。利润分成的留白处,她亲手填上去的数字依然醒目,旁边是亚撒龙飞凤舞的签名。
她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对面沙发上正在喝茶的亚撒身上。这个年轻的男人端着一杯铁观音,姿态闲适,神情坦然,仿佛刚才他签下的不是一份足以改变江海市商业格局的合同,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
“亚撒先生,”秦明月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仍微微发颤的情绪,“这份合同对秦氏集团来说,意义远超您的想象。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
亚撒放下茶杯,碧色的眼眸认真地看向秦明月。“秦总,该表达谢意的是我。不,是我背后的整个罗斯柴尔德家族。”他的语气平静而诚挚,“四年多前在南非,如果不是凌兄,我的父亲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罗斯柴尔德家族失去的不仅是一位族长,更是整个家族在接下来至少二十年里最核心的掌舵者。那样的话,家族内部会因为争夺继承权而分裂,外部那些觊觎已久的势力会像鲨鱼闻到血腥味一样围上来,把家族花了数百年建立起来的基业一块一块地撕碎。”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想象那个不曾发生的噩梦,“所以凌兄救下的不止是我父亲一个人,而是整个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延续。这份恩情,任何物质上的回报都不足以匹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帮助凌兄身边的人——而您,秦总,就是凌兄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
秦明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合同的边角。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亚撒会在利润分成那一栏留白让她填写——他根本不在乎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这次合作中能赚多少钱。他在乎的,是把这份人情还得足够体面、足够彻底。
“好了,正事谈完了。”凌烽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秦明月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亚撒,晚上一起吃个饭。你大老远从法国飞过来,总不能连顿像样的饭都不吃就回去。明月,红梅山庄的梅姐今天在吗?借她的地方用一用,给亚撒接个风。”
秦明月被凌烽当着亚撒的面揽住肩膀,脸颊微微一红,但并没有挣开。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蓝梅的联系方式:“梅姐今天在山庄,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亚撒看着两人之间那自然而亲昵的小动作,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他从未见过凌烽在黑暗世界中的样子——那个浑身浴血、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魔王——但他从父亲口中听过太多关于那个身影的描述:沉默、冷厉、杀伐果断,像一柄出鞘的刀。而此刻,那柄刀正被一个女人温柔地握在手里,心甘情愿地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晚宴地点定在了红梅山庄。秦明月打电话给蓝梅的时候,蓝梅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韦恩离开江海市、罗斯柴尔德家族少主亲自到访的消息,她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获悉。电话里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带过来吧,今晚山庄最好的厨子留给你们。”
傍晚六点,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和一辆黑色宾利一前一后驶入了红梅山庄的大门。凌烽开着那辆幻影,秦明月坐在副驾驶,亚撒和***坐在后排。下车前,凌烽回过头,朝亚撒咧嘴一笑:“你是我见过最不像贵族的贵族。打车去公司也就算了,连出席晚宴都不用清场封路。”亚撒笑着摇头,“萧兄,真正有实力的人不需要用排场来证明自己。这是我父亲教我的第一课。”
蓝梅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站在山庄大厅门口,旗袍的侧缝开到大腿中段,将她那丰腴曼妙的身段勾勒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看到凌烽一行人下车,她款款迎上前来,目光在亚撒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亚撒先生,欢迎来到红梅山庄。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蓝梅。”蓝梅伸出手,用一口流利的法语说道。
亚撒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握住蓝梅的手,微微欠身,同样用法语回应:“蓝女士,您的法语让我有一种回到了波尔多的错觉。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红梅山庄——这个名字跟您的气质一样,清雅而有风骨。”
蓝梅微微一笑,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眸在亚撒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她将一行人引进了山庄最深处的一间私密包厢——那是一间临水而建的独立雅间,窗外就是一片荷花塘,暮色中的荷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蛙声与虫鸣交织成夏夜特有的乐章。包厢内的布置典雅而精致,一张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冷盘,桌旁的博古架上搁着几件青花瓷瓶和一方老端砚,墙角的花几上插着一束刚从山庄梅林里折下来的白梅。
亚撒在包厢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每一处细节。他见过太多奢华的场所——英国皇室的宴会厅、摩纳哥王室的宫殿、阿拉伯王室的行宫——但那些地方都是财富堆砌出来的奢华,而眼前这间包厢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另一种故事。那种故事叫做传承,叫做文化,叫做沉淀在骨子里的从容。
“蓝女士,这个地方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一间用来吃饭的包厢,更像是一间收藏东方美学的私人博物馆。”亚撒由衷地说。
蓝梅闻言笑了起来,那笑声醇厚而慵懒,“亚撒先生过奖了。红梅山庄做的从来不是生意,是一种生活方式。既然是给朋友接风洗尘,自然要拿出最好的地方。你们慢慢聊,有什么事随时叫我。”她说完便款款退了出去,那件墨绿色旗袍的下摆在门边轻轻一晃,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酒过三巡,冷盘撤下,主菜开始陆续端上。蓝梅为今晚的晚宴亲自拟定了一份菜单,没有采用西餐的分餐制,而是按照华国最传统的宴席规矩——冷盘开胃、主菜纷呈、汤品收尾、甜点压轴。每一道菜都兼顾了中西口味,既有清蒸东星斑和蟹粉狮子头这样的江海本帮经典,也有黑松露煎鹅肝和慢烤羊排这样的西式名品。亚撒对每道菜都赞不绝口,尤其是那道蟹粉狮子头,他吃完一个之后破天荒地又夹了一个,还特地向服务员请教了这道菜的做法,听得服务员小姑娘满脸通红。
***坐在亚撒身旁,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他的坐姿笔挺如松,每一口食物都咀嚼得极为认真而迅速,那是长期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在任何环境下都要用最快的速度补充能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但他吃到那道慢烤羊排的时候,咀嚼的速度明显放慢了几分,那张古铜色的方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感。凌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也举起酒杯,两人隔着桌子无声地碰了一下,各自一饮而尽。战士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晚宴在融洽而轻松的气氛中进行着。秦明月和亚撒聊了很多——从欧洲的可再生能源政策聊到华国的新能源补贴机制,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百年传承聊到秦氏集团的发展历程。秦明月发现亚撒对于新能源领域的了解远比她想象中要深入得多,他甚至能准确地分析出钙钛矿太阳能电池在未来五年内的产业化路径。而亚撒也发现这位东方女性企业家不仅仅是容貌出众,她的商业敏锐度和战略眼光,即便放在欧洲顶级商学院的案例库里也是顶尖水准。两人越聊越投机,合作草案里那些留白的细节在觥筹交错之间便被逐一敲定。
凌烽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对付面前的食物,偶尔插一两句嘴,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他觉得秦明月和亚撒聊天的语速实在太慢,一个问题绕来绕去能说上十分钟。在黑暗世界里,谈事情从来没有这么讲究的——要么拿枪,要么拿钱,三句话敲不定就换下一个方案。不过他看着秦明月在谈判中那副自信从容的样子,又觉得这样也挺好。他的女人在商场上是个女王,那就让她当女王好了,他在后面把那些不长眼的麻烦都摆平就行。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凌烽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奥丽薇亚发来的加密信息。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说了句“出去抽根烟”,便推开包厢的门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窗,推开之后便是那片荷花塘。夜风裹着荷花的清香拂面而来,凌烽靠在窗边,划开手机屏幕。奥丽薇亚的信息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海狼的任务简报已破译。代号‘基因猎人’,目标是摧毁死亡神殿在南美亚马孙雨林深处的基因战士研究基地。行动日期待定,海狼已经集结了一支由各国顶尖特种作战人员组成的联合突击队。另,血月阁联络点今晚无异常动静。屠夫和蝰蛇仍在内部,未离开。”
死亡神殿。基因战士研究基地。凌烽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驻了许久。他早就知道死亡神殿一直在进行基因战士的研究,这种研究需要顶尖强者的血脉作为药引,而黄金圣女尤朵拉就是他们盯上的目标。如今海狼亲自带队前往亚马孙雨林摧毁这个基地,说明死亡神殿的基因战士研究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已经到了足以引起各国军方警觉的程度。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条情报,然后给奥丽薇亚回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继续监控血月阁联络点,行动时间不变。今晚十二点。”发完信息后,他将手机收回口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月色下缓缓升腾,散去,如同他脑海中那些被压下去的思绪。今晚是签约之夜,是秦明月花了半年心血终于开花结果的日子,任何与黑暗世界有关的事情都不该在这个晚上打扰她。至于血月阁和死亡神殿,等今晚的宴会结束之后,他有的是时间去处理。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回了包厢。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仿佛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份足以震动整个黑暗世界的情报,不过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短信。
亚撒正在跟秦明月讨论合资公司的名字。两个人各自在餐巾纸上写了几个备选方案,然后交换着看,不时发出阵阵笑声。***依旧是那副沉默如铁塔的姿态,但他面前那盘慢烤羊排已经空了——凌烽注意到这个细节,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秦明月抬头看到凌烽走进来,眼中的笑意还没褪去,朝他招了招手。凌烽走到她身边,她拿起餐巾纸给他看上面写着的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带着“罗斯柴尔德”与“秦氏”的字样,组合方式各有不同。凌烽扫了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其中一个:“就叫‘秦氏·罗斯柴尔德联合能源集团’——名字够长,听起来就很有钱。”
秦明月白了他一眼,亚撒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头说:“我觉得不错,够直接。”秦明月看看亚撒,又看看凌烽,最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用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圈,将那个名字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