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港的冬天湿冷得钻骨头。
哈德逊河上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把百老汇大街两旁的行道树吹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
沃尔道夫酒店顶层的套房里,陈广达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中。
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几份电报,和一张手绘的白银期货走势图。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线条,从1929年的大萧条一路画到眼下。
他在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陈国康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凉风,他把手里攥着的一份电报抄件递过去:“父亲,克莱参议员那边回话了,说后天下午有空,在五月花酒店见面。”
陈广达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然后搁在桌面上:“后天下午,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行人,沉默了片刻才转身。
“皮特曼和克莱这两个人,是白银集团在参议院里最核心的两张牌。”
“只要把他们攥住了,西部的白银派就翻不出咱的手掌心。”
陈国康在对面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父亲,克莱这个人可不好对付。”
“他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里坐了快二十年,据说是白银集团里最精明的一个。”
“不比皮特曼好说话。”
陈广达走回桌前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好对付才对。”
“好对付的人,办不成大事。”
他把那份手绘的走势图推到陈国康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位置:“金陵那边宋家姐妹看到咱们在买,以为是得了什么内幕消息,从今年年初开始跟着往里砸钱。”
“宋三小姐通过中央银行的渠道,宋大姐通过孔家的商行,两个人加起来投进去的白银现货和期货合约。”
“数额不小!”
“你大哥的目的除了是在这次的白银法案中赚钱。”
“还有就是狠狠地坑一把这些贪婪的老鼠。”
“最后!”
“让滇南的手,能伸进大夏国的币制改革上去。”
“最大程度的限制这些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废物,掏空大夏国。”
陈国康盯着那张走势图看了几秒钟:“大哥的意思是让她们把本钱全部押进去,然后咱们再动手?”
“对,但时机还没到。”陈广达把手指收回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们现在还在往里加仓,宋三小姐上个月又从交通银行挪了一笔头寸进来,说明她们觉得银价还能涨。”
“要让她们再加把劲,涨到她们觉得稳了,涨到她们把所有能调动的钱都扔进来,涨到她们在金陵那边的亲戚朋友都跟风进来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陈国康想了想:“那白银集团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他们不需要知道四大家族的事。”陈广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是凉的了,但他没在意,“我找皮特曼和克莱谈的是另一回事。”
“西部七州的白银生产商手里压着库存,银行催债催得紧,他们急需有人帮他们稳住银价。”
“我告诉他们,我有办法让银价先跌后涨,跌的时候帮他们保住现货不被银行收走,涨的时候帮他们出货。”
“他们答应了,就会在法案通过之后配合我在国会里造势。”
“那法案通过的时间呢?”
“法案通过的时间,恰好就是咱们动手砸盘的时间。”
陈广达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想想看,法案通过的消息一出来,市场上所有人都会以为银价要涨。”
“宋家姐妹会怎么想?她们会以为自己押对了,会加仓,会借钱加仓。”
“这时候咱们反手砸盘,她们的保证金就爆了。”
“银行会强制平仓。”
“她们连割肉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埋在里面。”
陈国康听到这里,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那西部白银集团那边,你打算怎么解释砸盘这一段?”
“不用解释。”陈广达转过身来,“我告诉皮特曼和克莱,说东部的银行家不看好白银法案,法案通过之后一定会有大空头进场砸盘。”
“我跟他们说,砸盘这一段由我来操作,先把那些空头引出来,等他们仓位建满了,我再反手做多,把价格拉爆。”
“整个过程中,西部白银集团的库存不动,甚至可以在高位先锁一部分利润。”
“他们听了这个方案,没有理由拒绝。”
陈国康笑了一声:“所以他们以为咱们是在帮他们对付东部的银行家。”
“对。”陈广达走回桌前坐下,“但他们不知道。”
“我们真正被对付的人,是金陵那边跟着咱们进来的那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大哥发电报,让他跟华韵说一声。”
“华韵那边戏要演足,宋家姐妹越觉得她吃里扒外,宋家姐妹就越相信白银这趟浑水是陈国良的主意。”
“宋三小姐现在还在跟华韵打听消息,华韵回得越含糊,她越觉得里面有东西。”
陈国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陈广达叫住。
“还有,”陈广达把桌上那份电报抄件拿起来,晃了晃,“让金陵那边的人盯着宋字闻。”
“他现在是中央银行的头,宋家姐妹调头寸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什么时候把最后那笔钱划进白银账户,咱们就什么时候动手。”
“时机要掐准,早一天不行,晚一天也不行。”
陈国康把本子合上,快步走了出去。
陈广达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杯凉咖啡喝完,然后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货船正在缓缓驶向出海口。
船头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两天之后,五月花酒店一楼的一间会客室里。
克莱参议员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雪茄,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
此人六十出头,身形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看人的时候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再从脚量到头。
陈广达进门的时候,克莱站起来迎了两步。
跟他握了握手。
那只手干瘦而有力,掌心粗糙,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陈先生,久仰。”克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克莱参议员,客气了。”
陈广达在对面坐下来,接过侍者递来的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克莱先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陈先生,皮特曼跟我说了你的想法。”
“坦白讲,你的方案对西部白银集团有吸引力,但也有风险。”
“你说要先把银价砸下去再拉回来,问题是砸下去的时候,那些银行会追着我们西部矿主的库存不放,到时候我们扛不住。”
陈广达端着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克莱参议员,砸盘那一段,你们西部集团不需要动手。”
“整个做空过程由我来操作,用的是离岸账户和欧洲的经纪人。”
“你们的库存不需要动,甚至可以在高位先锁一部分利润,等价格砸到低点再补回来,补回来的差价归你们。”
克莱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我们做什么?”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陈广达把茶杯放下,看着克莱的眼睛,“在法案通过之后,以西部白银集团的名义公开表态,说支持白银收购法案,支持财政部按每盎司一美元以上的价格收购白银。”
“让更多贪婪的人,跳进来!”
克莱靠回椅背,手指在雪茄上转了一圈。
他在脑子里把陈广达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问了一句:“陈先生,你费这么大的劲,图什么?”
陈广达笑了一声:“克莱参议员,我在大夏国和南洋都有产业。”
“银价稳定对我很重要。大夏国是银本位国家,银价暴跌,我的生意就得跟着遭殃。”
“所以我图的是长远的稳定,短期这一进一出赚的钱,算是顺带的。”
克莱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雪茄叼在嘴里,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先生,你刚才说砸盘那一段,你们陈家自己出钱、自己操作,西部集团不用动库存。”
“那万一你砸盘砸得太狠,把市场砸穿了,我们西部那些小矿主撑不住怎么办?”
陈广达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推过去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一份备用协议。”
“如果砸盘过程中银价跌破了每盎司二十美分,陈家承诺以每盎司二十五美分的价格收购西部集团所有需要变现的现货白银,有效期六个月。”
”这六个月里,你们的矿主只需要维持生产,不用卖货,所有的现金流由陈家垫付。”
“而且!”
“陈家愿意在白银这一块上,与你们更多合作。”
克莱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
他把文件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广达,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陈先生,这份备用协议,我代表西部集团收下了。”
“具体的合作细节,皮特曼会跟你的人对接。”
他站起来伸出手,陈广达也站起来握住。
克莱的手劲儿比方才大了一些,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多了一点温度:“陈先生,你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利索,我喜欢跟利索的人打交道。”
“克莱参议员,你也一样。”陈广达松开手,笑了一下,“等事情办成了,西部的银矿主们会给你立碑的。”
克莱哈哈笑了一声,拎起大衣和帽子,走出了会客室。
陈广达一个人站在壁炉前面,看着炉膛里那些暗红色的炭块。
陈国康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电报草稿:“父亲,给大哥的电报,我拟好了。”
陈广达接过草稿扫了一眼,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又添了一句话,然后递还给陈国康:“发出去。”
“还有,”陈广达把桌上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是凉的了,“告诉你大哥,白银砸盘那一段,让他不要插手,全程由我这边操作。”
“他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陈国康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陈广达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杯凉咖啡喝完,然后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哈德逊河上的货船正在缓缓驶向出海口,船头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华尔街的这头金融巨鳄,正在悄然张开血盆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