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东一听,也几步凑到窗台边往下看。
大院门口,新光食品厂的厂长林万友正领着三车间的老冯、饼干车间的老刘,还有罐头车间的马国良往楼里冲。
几个人棉大衣敞着怀,袖口裤腿上全沾着白灰和机油印子,看着跟刚从车间钻出来差不多。
李向东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刘光明。
“坏了光明,我看他们这一身灰,该不会真为抢设备在车间干起来了吧?”
话音刚落,楼梯口已经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开,林万友带着一股子寒气闯进来。
孙明赶紧迎上去两步。
“林厂长,你们这是咋了?厂里哪个车间出乱子了?”
林万友闻言一愣。
“出啥乱子?!”
他说完,喘了两口粗气,走到刘光明办公桌前,从腋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刘老板,您昨天下午布置的改制和试产方案,我们全厂二十六个干部连夜在食堂熬出来了!”
孙明愣在原地,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昨天散会,是中午,满打满算才过去十几个钟头,五百多号人的国营大厂,涉及三条生产线的排班、技改和成本核算,一个通宵就全摸清楚了?
李向东闻言,也觉得悬乎,走过来伸手拿起档案袋掂了掂。
“林厂长,刘老板要的可不是喊口号的表态信,人员定岗、设备改造、能耗折旧,这些细账没个三五天能理顺?”
站在后头的老冯脖子一梗。
“这位小领导,你打开瞧瞧不就得了!”
“何止是账算清了,我和老刘昨天晚上九点多就拎着大锤回厂,带着机修班把三车间和饼干车间当中那堵隔墙砸开了!”
旁边的老刘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拍了拍棉袄上的砖灰跟着帮腔。
“对!米粉挤压机天亮前已经挪到蒸汽隧道尾巴上了,螺栓全打死了!”
“林厂长给咱们出了个绝招,白班跑小麦方便面,夜班借着锅炉余热压大米做米粉,一分钱新设备没添,连管道费都省下了!”
“现在全厂锅炉已经压上火了,工人们全在车间擦洗机器,就等刘老板您发话给配方,立马就能投料试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光明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伸手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一厚沓写得密密麻麻的方格稿纸。
李向东和孙明赶紧凑到两边跟着一块儿看。
稿纸最上面是林万友亲笔写的总纲,字迹算不上漂亮,胜在工整清楚。
再往下翻,方便面、方便米粉、单兵自热米饭三条线的车间主任责任状、三班倒工时定额、计件提成细则,甚至连砸墙挪机器省下来的三千多块技改预算,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页面边角上还沾着好几块红油印子和煤灰指印,看上去,确实像是在食堂长条桌上抢着写出来的。
孙明干财务最挑剔,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头在几处成本核算的数字上点了点,抬头冲刘光明微微颔首。
这帮老国企干部真把压箱底的看家本事掏出来了,没有半点糊弄事的水分。
刘光明合上稿纸,抬起头看向眼巴巴等信儿的林万友四人,脸上露出笑意。
“林厂长,我本来想着给你们三天时间,没想到你们一宿就把硬骨头啃下来了。”
“既然大伙儿把机器都架好了,那我这边也不能掉链子。”
刘光明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刚拟好的协议亮了亮,又放回去。
“昨天从你们厂回来,我已经和关振海老爷子签了正式的技术入股分红协议。”
“红烧牛肉酱包的工业化标准配方,今天中午前就能整理出来送到厂里,关老爷子这些天也会亲自过去驻场,盯着大锅熬制第一批底料。”
“我的意见就两个字,同意!”
“你们现在就回厂,领着工人先把面饼和米粉的干料试品做出来,所有前期垫资,找孙明支取!”
林万友听到这,紧绷了一宿的肩膀猛地松下来,咧开嘴狠狠一拍巴掌。
“得嘞!有刘老板这句话,咱们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老冯和老刘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互相捅了捅胳膊肘。
“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厂烧水洗大锅,迎接关老爷子进场!”
林万友也不多留,冲刘光明三人抱了抱拳,领着三个干劲冲天的车间主任,风风火火转身下楼去了。
听着楼下几人远去的动静,孙明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水,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光明,看来我的所有担心还真是白费的,合着人家新光厂以前不是不能干,是没碰上能领着大伙儿见回头钱的明白人啊。”
刘光明笑了笑,手指在林万友留下的那沓方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转头看向旁边的李向东。
“学长,新光厂生产端算是跑起来了,但要想在元旦前把方便面和方便米粉彻底引爆,还得麻烦你亲自帮我跑几趟腿。”
李向东闻言,兴致勃勃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跟我还客气啥,你说,要办哪几件事?”
“日化厂王成才那边协助攻关自热包控温的事,昨天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个不用你操心。”
刘光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你去一趟前进搪瓷厂找郝长山和韩师傅。”
“让他们腾出一条烤漆线,抓紧赶制一批带盖的大号白底红字搪瓷碗,碗口统一印上‘新光美食’四个字。”
“等咱们的方便面和米粉一上架,搞个买十包送一个大搪瓷碗的促销活动。”
李向东听得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这招接地气!东北老百姓居家过日子,谁家不稀罕个结实耐摔的大搪瓷碗?拿它泡面正合适,还能顺带帮搪瓷厂消化产能!”
“那第二件事呢?”
刘光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
“第二件事,也是重头戏。”
“你再去一趟明阳火柴厂,直接找文创设计组的林小秀。”
“让她把《三国演义》里魏、蜀、吴三个阵营,每个阵营挑出十二位家喻户晓的名人,一共三十六位,全用工笔重彩画出来!”
李向东愣住了,眨了眨眼。
“画三国名人?咱们食品厂也不卖连环画啊,画这个干啥?”
旁边的孙明也停下按计算器的手,一脸不解地看过来。
刘光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煤炉旁添了一铲子块煤。
“画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找周宏宇把这三十六张人物画稿的外观版权和美术专利全注册死,然后直接送印刷厂,用铜版纸覆膜,印成巴掌大的精美硬卡片!”
“每一包出厂的方便面和方便米粉里,全都随机塞进去一张三国名将卡!”
孙明听得直挠头:“往面袋子里塞纸片子?这不得增加好几厘钱的印刷成本吗?大人买面是为了填肚子,谁在乎那张小硬纸片啊?”
“大人不在乎,半大小子和家里的小孩在乎啊!”
“而且,大人也会在乎的!”
刘光明转过身,比划了一个金字塔的手势。
“这三十六张卡,绝对不能平均印!”
“咱们按名气搞金字塔分级,像夏侯惇、魏延这种普通武将,大批量印;关羽、张飞、赵云这种珍贵卡,少印一点;”
“至于诸葛亮、曹操、吕布这种核心稀有卡,十万包面里头,咱们只往里掺几十张!”
“等产品正式上线后,咱们所有光明商贸门店大门口全贴出大红告示!”
“凡是集齐魏、蜀、吴任意一方阵营十二张名人卡的,直接到任意一家光明门店,当场兑换十块钱现钞,或者等额购物抵扣券!”
“要是谁能把三十六张卡全套集齐——”
刘光明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往桌上一笃。
“当场奖他一百九十九块现金!”
嘶——!
孙明倒吸一口凉气。
一九九二年的沈市,普通国营厂工人一个月死工资也就两百块钱,吃方便面攒卡片居然能直接换一百九十九块?!
另一边,李向东到底是高材生,脑子转得极快。
只琢磨了三秒钟,他整个人噌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知道了,光明,你这账太狠了!”
“只要咱们把吕布和诸葛亮那几张稀有卡的投放比例死死掐在手里,十万包面卖出去,总共也兑不出去多少钱,奖池成本完全可控!”
“可全沈市的小孩和学生为了凑齐一套换那十块、一百块巨款,或者纯粹为了在同学跟前显摆,肯定得哭着喊着缠着爹妈成箱往家里搬咱们的方便面!”
“自己抽重了的卡,他们还会私底下互相换、加钱买!”
“这哪是卖方便面,这是让全城半大小子帮咱们疯抢清库存啊!”
孙明听完李向东的拆解,惊得嘴巴半天合不拢,看向刘光明的眼神跟看怪物差不多。
拿搪瓷厂的碗给食品厂做赠品,拿火柴厂的画师给方便面画三国卡,再用光明商贸的一千家门店做兑奖终端……
这一环扣一环的......
刘光明笑了笑。
不过,随后他脸色稍微严肃了几分。
“促销手段只是点火的引子,学长,我让你亲自去跑这趟,看重的是背后的门道。”
“你看,现在算上第一毛巾厂,咱们手里已经攥着五家国营厂了。”
“日化厂给火柴厂和食品厂搞化工控温配方,搪瓷厂给食品厂做促销碗,火柴厂给食品厂出文创设计,最后全汇集到光明商贸的终端网点用聚客通数据统一铺货。”
刘光明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往后,这种跨厂调度、互相咬合打配合,就是咱们光明商贸生产链的家常便饭。”
“可六个厂子几千号人,财务怎么独立结算?内部调拨怎么定价才不伤各个厂长的积极性?”
“具体流程得有人跑通,踩过的坑得总结,规章制度更得一条条立起来。”
“这是一件从来没人干过、极其繁琐也极难啃的大工程。”
这话说完,孙明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光是想想这些个大厂之间来回扯皮对账的场面,他就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紧。
不过,李向东站在原地盯了桌面上的无形圆圈好一会儿,非但没有半点打退堂鼓的意思,反而突然仰起头,畅快无比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跨厂咬合、多厂联动!”
李向东一把抓起椅背上的棉大衣披在肩上,两眼亮得吓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改革试验田,今天就活生生摆在我李向东眼前了,我怕个鸟!”
“光明,你刚才这一番话,可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前两天我还发愁明年的硕士毕业论文写啥题目,现在不用找了。”
“我看,我的毕业论文就写这个,《论市场经济转型期多国企跨行业协同产业链的制度构建》!”
说完,李向东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转身大步就往门口走。
“我现在就去搪瓷厂和火柴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