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昊尘回到祖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陈秀兰给他留了灯,一盏昏黄的、瓦数不高的、客厅角落里的落地灯。灯下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块切得很大,摆得整齐,像是某种无声的、温暖的、秩序。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盘苹果,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灯下坐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苹果很甜,是陈秀兰挑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那个味道。
但他嚼不出什么滋味。
他的脑子里此刻全是数字,五百万,评论区,转发,热搜。那些数字像是一群蚂蚁,爬满了他的视野,密密麻麻,让他烦躁。他关掉手机,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还在跳动的数字。
他闭上眼,把感知沉入掌心,沉入灯火循环,确认两个封印的状态。
第一扇门,裂纹20.0,稳定。第二扇门,裂纹27.0,稳定。两个茧安静地沉睡着,被他的灯火循环承载。像是两个被按住了的、随时可能爆炸的东西,只要他不松手,就还安全。
但齐昊尘此刻高兴不起来。
五百万粉丝,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节点,而是一个越来越大的、越来越显眼的、靶子。数字越大,说明他卷入得越深,说明他暴露在越多人的视野里,说明那条大鱼如果想对他动手,会面对越多的眼睛,但也会用越隐蔽的方式。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看着桌上的那盘苹果。
苹果被切得很整齐,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陈秀兰做事一向如此,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那些整整齐齐的细节里。
他想起陈秀兰在血月之夜选择留在城里做志愿者,而不是逃跑。她本可以跟齐建国一起去安全屋,但她留了下来,在临时安置点照顾伤员。她说,你要活着回来。
齐昊尘的嗓子眼忽然有些发紧。
如果有一天,他像刘大伟一样,再也没有回家,陈秀兰会怎样?
他用力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但甩不掉。那个念头像是一颗被按进了土里的种子,已经落了下去,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破土。
他拿起手机,重新解锁,打开通讯器,找到陈秀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陈秀兰发的,一个小时前: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他打了一行字:妈,我到家了。粥明天喝。
发完,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一块苹果。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秀兰的回复很快:嗯。别熬太晚。
四个字。没有问他在做什么,没有问他累不累,没有催他睡觉。只是"别熬太晚"。像是一个人在说,我不管你在忙什么,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别熬太晚。
齐昊尘的鼻子忽然一酸。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瞬间的、差点控制不住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十七岁,身高一百八十二厘米,眉眼清俊,面相偏冷,笑起来带点痞气。他有一百个分身,有十成灯火,有烛龙泪本源,有齐家第十八代血脉继承者的全部力量。
但在他母亲面前,他只是一个会累的、会饿的、会想家的、十七岁的少年。
他重新看向那盘苹果。苹果很甜,但他此刻尝不出甜味。他的味蕾被某种更重的、更苦的、更涩的东西,盖住了。
他放下苹果,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叫"盖世老顽童"的账号后台,看了一眼数据。粉丝数此刻稳定在五百万以上,评论区还在刷"英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
他的脑子里此刻不受控制地闪过城主被带走前的画面。那个微胖的、国字脸的、笑容可掬的、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被两名调查组的人架着胳膊,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看着他,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此刻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不拔,因为它已经长进肉里了,拔出来会流血。
你以为你赢了?我不过是条小鱼。真正的大鱼,在你身边。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缓慢地跳动了一下。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极其稳定地亮着,像是一只眼睛,看着他,看着桌上的苹果,看着那部扣着的手机。
他重新闭上眼,把感知沉入灯火循环,确认封印稳定。然后他把这一天的经历,像倒带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遗骸交接。家属跪拜。刘大伟的名字。李桂芳的眼泪。祭坛夹层的全录。甲二。看守者。介于纯黑与暗红之间的灯火。苏建国的日记。渊。赵无极。夜昙。齐家血脉。林雅琴的疑点。陈卫国的合作。赵铁柱的供词。城主的钩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疑点,此刻像是一张巨大的、复杂的、交织在一起的网,铺在他的脑子里。
而他此刻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张网里,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被编织进去的一根线。没有谁是局外人。
苏晚晴的母亲林雅琴,掌握着苏建国的全部调查笔记,和暗系有合作关系。齐昊尘的爷爷齐建业,和暗密谈后灭门,布置封印和祭坛。暗,瘸腿,拄拐杖,灰色唐装,说话半真半假,行事有长远布局。
陈卫国,省城调查组组长,和苏建国有过工作交集,收到过举报材料但未能立案。他为什么没能立案?是能力不足,还是被阻止了?是谁阻止的?
周明,苏建国的徒弟,星澜日报记者,正直热血。他和苏建国的调查有没有交集?他知道多少?
刘洋,网络技术达人,二十二岁,技术宅,忠心耿耿。他的技术支持,有没有可能被动过手脚?账号三小时封禁,是谁操作的?
王小胖,星澜一中的同班同学,胆小但忠诚,血月之夜帮忙分发物资。他会不会是无意中被利用的那一环?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人都带着疑点。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那条大鱼。
但齐昊尘知道,这种怀疑一旦失控,就会变成偏执。苏建国就是例子。他怀疑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妻子,最终孤独地死在疑点里。
他不能变成苏建国。
他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
她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还没睡吧?我妈问你明天来不来吃饭,她说你再不来,红烧肉就归我了。
齐昊尘的嘴角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抽动了一下。归我了。这是苏晚晴式的玩笑,嘴硬心软,带着一点他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真实的气息。
他打字回复:去。红烧肉不能让给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一块苹果。
苹果很甜。这一次,他嚼出了甜味。
但甜味只持续了一瞬。他的脑子里,那个关于大鱼的念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他放下苹果,重新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林雅琴 星澜大学 历史系"。
搜索结果不多。林雅琴,五十二岁,星澜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研究方向为古代城市史和地方志,发表过多篇关于星澜市古代地下结构的论文,包括一篇题为《星澜市地下空间的历史演变与城市记忆》的、长达三万字的、被引用次数很多的核心期刊文章。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地下空间。城市记忆。林雅琴的研究方向,恰好是星澜市的地下结构。
城主府的地下结构,是苏建国的线人老陈和清洁主管透露的。苏建国据此写出了调查笔记。而林雅琴,作为苏建国的妻子,她的研究方向就是地下空间。
这是巧合,还是设计?
齐昊尘继续往下看。林雅琴的履历很干净,学术背景扎实,没有异常。但她的研究成果里,有几处引用来源标注为"私人收藏"和"口述史料",没有公开出处。
私人收藏。口述史料。这些来源,会不会就是暗系提供的?
齐昊尘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的脑子里此刻极其清醒,但心里有一个地方,极其细微地,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是他不愿意去想的、关于林雅琴的、可能性。
苏晚晴的母亲。苏建国的妻子。苏晚晴此刻最亲近的人。他如果怀疑林雅琴,等于在苏晚晴最柔软的地方扎一刀。
但他不能不查。
他的通讯器又震动了一下。还是苏晚晴。
她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我爸的日记,疑点只是疑点。我妈的事,你查可以,但别瞒着我。一起查。
齐昊尘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起查。苏晚晴给了他信任,也给了他一把锁:别瞒着我。
他打字回复:好。一起。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一块苹果。
苹果很甜。但他此刻的脑子里,已经没有甜味的位置了。
他的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此刻极其稳定地亮着,像是一只眼睛,看着他,看着桌上的苹果,看着那部扣着的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而他的心里,那个裂口,此刻被这些疑点,被那条大鱼,被城主的那句话,一下一下地,砸得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高兴不起来。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他此刻没有资格高兴。
五百万的欢呼声背后,是四十七具遗骸,是还差一百五十三个的失踪名单,是还在沉睡的甲二,是身份不明的看守者,是藏在身边的大鱼,是苏建国用一生写下的、直到死都没能写完的、那本日记。
他欠他们的。这个债,他还没还完。
他放下苹果,拿起手机,重新解锁,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灯火点亮街道的照片。照片里,一条街的灯火连成一线,照亮了那些跟着光走的、惊慌的、无助的、但又有了方向的面孔。
他把这张照片设为了手机锁屏。
然后他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夜很深,很静,没有月亮。但齐昊尘知道,月亮还在那里,只是被云遮住了。
就像有些真相,只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地,遮住了。
他重新走回桌前,在灯下坐下,拿起那盘苹果的最后一个块,放进嘴里。
苹果很甜。
但他此刻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明天,去苏晚晴家吃饭。吃红烧肉。然后,和苏晚晴一起,查她母亲。
这个念头像是一块冰,沉进了他的胃里。冷的,硬的,清醒的。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做的事。不是为了怀疑,是为了确认。确认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是站在他这边的,谁是那条大鱼。
他吃完最后一块苹果,把盘子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灯下坐下,闭上眼,把感知沉入灯火循环,确认两个封印的状态。
第一扇门,裂纹20.0,稳定。第二扇门,裂纹27.0,稳定。
他睁开眼,看着客厅角落里的那盏落地灯,灯光昏黄,温暖,安静。
他把灯关了,走进卧室,在黑暗里躺下。
黑暗里,他的掌心,那个暗红色的烛龙印记,依旧极其稳定地亮着,像是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看着他的梦境,看着那些还没有被解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