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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沈清漪的致命温柔

    寒尘是在第二天傍晚才发觉不对劲的。

    上午他照常处理守夜人的日常事务,妖兽难民村送来一份物资申请清单,鼠王那边要求增加两吨猫砂,说是地下王国最近鼠满为患,再不控制气味就要引发外交事件。寒尘批复完文件,又去城西跑了一趟,跟一家废弃冷库的老板谈了改造事宜。那冷库老板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寒尘说要租来做仓库,问了一句:“你们那个守夜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寒尘想了想:“维护社会治安的。”

    钱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年龄,考警校都还不够。”

    “业余的那种。”

    钱老板倒也没多问,签了合同。临走时,寒尘右手提了一下门框,骨裂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用左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点小动作,他以为没人看见。可惜守夜人基地的监控头比省城天网还密,他刚进门,陈宇就从屏幕前抬起头:“寒尘,你今天右手使力过三次,每回都皱眉。第几次了?”

    “没事。”寒尘说,“骨裂在愈合。”

    “你刚才搬文件的时候用的左手。”

    “我左撇子。”

    “你不是左撇子。你上个月签字还是用右手的。”陈宇推了推眼镜,“要不要叫沈医生来看看?”

    寒尘拒绝:“不用,我自己处理。”

    陈宇不再劝,但他的目光在寒尘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屏幕:“对了,沈医生下午来过一趟,看到你不在,留下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寒尘,晚八点来医疗室,有要事。”

    落款是沈清漪。

    寒尘看了看时间,正好七点半。他本想推掉,但转念一想,沈清漪说话向来算数,特意留了“要事”,恐怕不是简单的换药。

    八点整,他推开了医疗室的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沈清漪坐在桌后,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卷,旁边放着一只细瓷碗,碗里是半碗暗红色的液体,药气混着铁锈味,闻起来不太舒服。

    “来了。”沈清漪没抬头,在古卷上勾了一道,“坐吧。”

    寒尘在她对面坐下。沈清漪放下笔,抬眼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慢慢扫过,最后定在他的右手上。

    “腕骨裂了?”她说,“多久了?”

    “三天前。”

    “为什么不上报?”

    “小伤,自己能养。”

    沈清漪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右手,拇指沿着骨裂处按压了一圈,力道精准,不轻不重。

    “你昨天去城西仓库档打架了?”她忽然问。

    寒尘愣住:“你看出来了?”

    “这处新伤不是旧伤,是今早搬重物时错位导致的。骨裂外层有微量渗血,按压时应该有刺痛感。”沈清漪松开他的手腕,“明天开始,右手禁止提超过两公斤的东西,持续五天。”

    寒尘说不清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在城西仓库确实跟一个不走正门的小妖动过手,虽然只用了两成力,但右手撑了地面一下,当时没觉得怎样,没想到伤口已经肿了一圈。沈清漪从柜子里取出一卷白纱布和一瓶药水,坐下来给他处理。

    “那个仓库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她问道。

    “守夜人内部的事。”

    “我是医疗组组长,你的手是医疗组的事。”沈清漪剪开纱布,熟练地敷药,“如果骨裂处感染,你要一个月不能动手,到时候向警方汇报也报不了。”

    寒尘:“……”

    他发现沈清漪从来不凶他,但每一句话都像夹着细针,扎不到要害,却让人没法反驳。

    包扎完毕,沈清漪没有放他走,而是坐回桌后,指了指面前那半碗暗红色液体:“你知道这是什么?”

    寒尘摇头。沈清漪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随意的语气说:“我的血。”

    寒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的血。”沈清漪重复了一遍,用指节轻叩碗沿,“昨晚我在城北巢穴的回溯样本里,发现你体内吸入了一种归墟沉木的灰烬。那东西附着在肺络上,短期内无害,但时间久了会干扰灵力运转,严重的话,修为倒退。”

    寒尘回过神来:“归墟沉木?我在巢穴里吸进去的那口毒雾?”

    “对。我已经确认过,是归墟沉木。”沈清漪说,“这种毒很罕见,普通解药无效,需要用我的血来中和。因为我体内残余的毒素与其同源,可以以毒攻毒。”

    寒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碗里的暗红色液体,说不清那是多少血量,但瓷碗不小,大约放了不少。

    “你昨晚就知道,为什么昨晚不说?”

    “因为你昨晚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血放好了。”沈清漪的语气依然平淡,“我知道如果提前跟你商量,你大概率会拒绝。所以我先准备好,再告诉你。”

    寒尘:“……”

    这种先斩后奏的方式,让人无法拒绝。他看着她有些苍白的唇色,以及眼底隐约的青黑,眉头皱起:“你放了多少血?”

    “不多,够用。”沈清漪端起碗,“趁热喝,凉了药性差。”

    寒尘没有接:“为什么用这种方法?”

    沈清漪看着他,片刻后开口:“你上回给我换血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话,你记得吗?”

    寒尘认真想了下:“你说,你会记住的。”

    “对。”沈清漪点头,“我这人记性不好,但救命的事,记得格外清楚。你换了一次血给我,我还一次给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用想太多,这只是一笔交易。”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碗药的配方。但寒尘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用力握住碗沿的缘故。

    他忽然觉得,沈清漪这个人的温柔是带刀的。她不吵不闹,不宣示主权,不在闹市区挂横幅,不请人吃饭,不用文件绑定。她只是坐在灯下,静静地放血,准备好一碗药,等他自己来喝。然后说:这是交易。

    这种温柔,比任何摊牌都难防。

    “喝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寒尘问。

    “半小时内你会觉得胸闷,然后灼热感会蔓延到四肢,大约一刻钟后消退。”沈清漪说,“之后三天,你会比平时嗜睡得频繁,这是正常反应,注意多休息。”

    “你的损失呢?”

    “我虚弱几天,吃几副补血的药就能恢复。”沈清漪看向他,“你不必愧疚,我是个医生,对自己的身体有分寸。”

    寒尘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接过那碗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微凉,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仰头,一口气喝完。

    药液滚入喉咙,像一条火线,直烧入胃。他闷哼一声,脸色微微泛红,随即一股热流从丹田向四肢蔓延,体内的灵力被牵引着剧烈翻涌。

    “正常。”沈清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忍住,一刻钟就好。”

    寒尘咬紧牙关,扶着膝盖,闷不吭声。那股灼热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缓缓退去。他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肺之间轻了许多,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漪正静静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唇边带着一丝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观察他的恢复状态。

    “好了,”她开口,“明天我再去一趟省药材市场,补几味药回来,给你配后续的调理方子。”

    寒尘正要说话,沈清漪突然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先别急着起来。你体内的灵力刚刚经过一轮冲刷,现在站起来容易头晕。”她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放了几颗枸杞进去,递到他手里,“坐会儿再走。”

    寒尘接过杯子,温水暖着掌心,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动帘子,药炉上的热气缓缓上升。

    沈清漪重新坐到桌后,翻开古卷,继续看她的书,动作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尘坐了一会儿,等到那阵头晕过去,才站起来,放下杯子:“沈医生,这碗药……你以后别再做了。”

    沈清漪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为什么?”

    “没有必要。这种事有风险,不应该随便用自己的身体来交换。”

    沈清漪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我考虑一下吧。”

    寒尘不确定她是真的考虑了,还是在敷衍他。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医疗室的光线昏暗,沈清漪的背影瘦削,桌角那一卷纱布还带着浅浅的印渍。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煤球正蹲在窗口用爪子梳理胡须,看到他出来,立刻竖起耳朵:“怎么样?喝了吗?”

    “喝了。”

    “难喝吗?”

    “铁锈味。”

    “那当然,血嘛。”煤球跳到地上,跟在他脚边,嘴巴不停,“我跟你说,沈清漪这个女人,真的很猛。她昨天在医疗室里自己给自己扎针放血,我亲眼看见的,她连眼都没眨,放完血还面无表情地整理桌面。”

    寒尘脚步顿了顿:“你看见了?”

    “我一直蹲在住院部的窗台上,既没谁注意也懒得管。”煤球说,“我本来以为她会哭着喊疼什么的,结果她放完血还给一只受伤的猫头鹰做了手术,做完手术还批了你的假条,说你可以静养三天。”

    寒尘:“……批了假条?”

    “批了。”煤球露出一嘴细牙,“我亲眼看到她把假条拿给陈宇的。”他歪了歪嘴,“老寒,你被她算计了。她明知道陈宇不会把假条收起来,她就是为了让陈宇提醒你。”

    寒尘沉默。他缓缓往回走,推开临时办公室的门,桌上整齐地放着一份手写的调理单和一张假条。

    调理单上写得很详细,每天几点服药,几点换药,几点休息,用词专业,字体娟秀,末尾落款是“沈清漪”三个字。

    寒尘把调理单收进抽屉,又把假条放回桌上,没有动。

    煤球跳上桌子,用爪子拨了拨假条:“你不交假的?”

    “不交。”

    “那她不白写了吗?”

    寒尘没有说话。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她是故意的。”

    “嗯?”

    “她知道我不会请假,所以故意写这张假条,让我看见她的用心,又不需要我回应。”

    煤球眨了眨眼:“那她图什么?”

    寒尘闭上眼:“图我记住她的好。”

    房间安静了好一阵子。煤球趴在他枕边,声音难得放轻了些:“老寒,我以前觉得,你们人间的感情戏,就像猫追尾巴,看着热闹,其实永远追不着自己。”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这出戏比妖兽打架累多了。”煤球打了个哈欠,“那个姓沈的,她切的不是自己一刀,她切的是你的心口软肉。”

    寒尘没有接话。他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枚白瓷药瓶,里面还剩半瓶药粉,是沈清漪昨晚放完血后顺手装给他的。瓶身上用笔刻了三个字:睡前服。

    他把瓶子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隔壁花店周小渔的歌声,她又在哼一首老歌,调子乱跑,但声音里带着干劲。花店隔壁的工地上有卡车驶过的轰鸣声。远处城区方向隐隐亮着警局探照灯的白色光柱。

    寒尘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灯。

    黑暗中,煤球的声音幽幽响起:“这周的正宫赌局赔率更新了。沈清漪从第三升到第一,周小渔第二,苏晚晴第三,林雪第四。”

    “什么时候更新的?”

    “下午。陈宇跟胡媚儿合计的数据,全院都知道。”

    “谁压的林雪第四?”

    煤球嘿嘿一笑:“林雪自己压的。”

    寒尘:“……”

    “她说‘我不需要赌局证明什么,我只是想让他自己看清楚’。”煤球顿了顿,“原话。”

    寒尘陷入沉默。他意识到,四女之间的战争,已经从明枪明箭发展到了心理战层面。林雪的自信,沈清漪的温柔,苏晚晴的克制,周小渔的莽撞。四个人,四条路,全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你替我告诉陈宇,下一周别让我看到赔率。”

    “行,我让他私下发给我就行。”

    “你也不行。”

    煤球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还真是铁了心要装死。我说明天她们四个人会不会一起到基地来?”

    寒尘的身体僵了一下:“你让周小渔把警犬牵回去。”

    “那是苏晚晴带来的。”

    “那你让苏晚晴回局里执勤。”

    “人家今天轮休。”

    “轮休就没事干了?”

    煤球叹了口气:“老寒,不是我说你。你一出事,她们四个就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一样集体游过来,拦不住的。”

    寒尘没有回答。他闭着眼,听着隔壁花店隐隐传来的歌声,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欠沈清漪的这碗血,该怎么还。

    医疗室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沈清漪靠在椅背上,面前摊开的古卷已经合上了。她右手食指上裹着一条白色胶布,是放血时扎针的位置。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把桌上的纱布和药瓶整理好,放回原位。

    台灯灭了。她关门的手在门框上停了半秒,然后轻轻合拢,没有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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