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寒尘到校门口的时候,陈宇已经靠在那辆二手面包车旁边啃包子了。
“你几点起的?”寒尘问。
陈宇看了眼手机:“四点半。激动,睡不着。”
“第一次拉建材这么兴奋?”
“第一次见警车给装修队开路,谁不兴奋。”
话音刚落,一辆警用SUV从街角拐过来。苏晚晴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不像上班,像要去露营。车窗降下来,她看了眼两人,又看了眼面包车,语气真诚:“跑了十年货运的师傅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配置。”
“你执勤还是公车私用?”寒尘拉开车门。
“今天周末。”苏晚晴挂挡起步,“这叫自愿加班。”
“那你工资条上写得挺别致,出警事由写‘陪搬砖’?”
“写的是‘协助辖区商户办理开业筹备相关事宜’。”
陈宇在后座竖起大拇指:“这段以后可以裱起来,叫《语言的艺术》。”
车子穿过早高峰前的街道,一路往城南开。
城南物流园占地面积极大,分了十三个片区。E区在东南角,是建材和五金类商户的集中地。虽然才早上七点,园里已经车来车往,叉车的嗡鸣声、货箱落地的闷响、和商户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搅成一片。
苏晚晴把警车停在E区入口的停车场,落了锁,环顾一圈:“有摄像头,有保安,问题不大。”
陈宇还有点不放心:“这车停这儿,等会出来不会被贴条吧?”
苏晚晴头也不回:“你见过给警车贴条的?”
“我意思是,你开警车来买建材,被拍到了,所长不会问你吗?”
“我说执行任务。”苏晚晴顿了顿,“执行‘护送重要物资’任务。”
“你管这叫护送?”
“不然呢?那车面包车后备箱能塞得下这么多货?”
E区七号门是个大库房,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码着一排排水泥袋、瓷砖、管材。库房门口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叔,穿着蓝布工作服,脚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正拿手机看视频。
寒尘走上去,报了林雪的名字和提货单号。
大叔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辆警车,和警车旁边那辆面包车,表情一时复杂。“你们是哪头的?”他问。
“提货的。”寒尘说。
“我知道你提货的。我意思是,你这个配置,我从业二十五年没见过。”大叔的目光在警车和面包车之间来回移动,“你要说你是来抓我的,你那面包车不够格;你要说你是来拉货的,你那警车又不像是来拉货的。”
苏晚晴从兜里掏出证件一晃,面不改色:“联合执法,突击检查物流园消防安全。”
大叔手里的茶缸差点掉了:“我这儿手续都齐!”
“那就好。”苏晚晴把证件收回去,“顺便把货提了。”
大叔:“……”
寒尘看她一眼,压低声音:“你不怕他真打电话查?”
“查什么?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苏晚晴面不改色,“联合行动是真的,检查消防也是真的,只不过今天着重检查的那批建材正好让我们带走。”
陈宇由衷感慨:“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以一己之力拉高辖区执法队伍话术水平’。”
货从仓库里一批批搬出来:轻钢龙骨、水泥板、防水涂料、卫生洁具、感应灯、PVC管线。赵世勋那边还额外送了一批医疗设备:手术灯、消毒柜、不锈钢操作台、输液架。包装箱上没有商标,但材质做工一看就是正经货。
“这些是哪来的?”寒尘问。
大叔摆手:“我不知道,我就管出货。单子上怎么写我就怎么出。”
寒尘没再多问。赵世勋办事向来是这个风格,东西给到位就行。
装完最后一箱,大叔撕了张提货单递过来,嘴里念叨:“你们那个铺子要是缺什么了,报我这个号,我给你们调。”
“多谢。”寒尘接过单子,“对了,我们要是下回还来,还开那辆车,你还这个表情吗?”
大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回我备副墨镜,假装没看见。”
回程的路上,苏晚晴开车在前面,陈宇的面包车跟在后面。路过一个早市,夹道都是卖菜和早点的摊子。警车一过,骑电动车的纷纷让路,有几个摊贩抬头看了看,眼里写着“这么早出警,又是哪个片儿出事了”。
陈宇从后视镜看着警车,摇头晃脑:“从没想过,警车护航的第一趟活儿,不是抓人,是运马桶。”
“马桶怎么了?”寒尘问。
“没怎么。就是有点魔幻。”陈宇说着,把着方向盘避开一个三轮车,“你说咱们这个宠物医院开起来,张猛那些人能消停吗?”
寒尘没接话。
车到明德学院正门,向东拐过一条街,就在离校门口三百来米的位置停下来。赵世勋给的那间铺面就坐落在街角,一共两层。门脸朝南,正对着一排梧桐树,树后面就是明德学院的围墙。街上车流量不小,但不算嘈杂,路过的行人大多是学生和教职工。
“位置确实好。”苏晚晴下车,抬头看了看门脸,“正对学校大门,从校门口出来一眼就能看见。”
陈宇拿了钥匙来开卷帘门。锁是新换的,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哗啦”一声,铁皮卷帘门卷上去,带起一层灰。
铺面里的空间很规整。一层是个大通间,目测九十平左右,层高不错,能隔出前台、候诊区、诊室和药房。后面有个小门,推开是一条巷子,平时几乎没人走。巷子另一头接着一条背街,从那边过来不会被正门的人看见。
“这就是设计里的‘私密通道’。”寒尘站在后门口看了看,“巷子那边通哪?”
“通府前路。”陈宇翻了翻手机地图,“走路不到两分钟,路口有公交站,车能停下。”
“好。”
二楼比一楼格局小一些。楼梯在侧面,上去后是一条走廊,左右各两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窗户,光线不错。最大的那间可以兼做手术室和住院部,另外一间做药品仓库。
沈清漪说等装修完,她要去医疗器械市场,看几台二手呼吸机和监护仪。林雪那边把仪器设备报给了林家旗下医疗公司的采购部,走的员工内部价。
“二层这个格局挺好。”苏晚晴走了一圈,“手术室放在最里面,和楼梯分开,噪音小,也方便术后恢复的动物安静养伤。”
陈宇蹲在窗台边,拿手机咔咔拍了几张照片:“我给装修队发过去,让他们今天下午就出图。”
寒尘在一楼转了转,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面,又在墙面几个位置敲了敲。铺面的主体结构很扎实,没看到裂缝或者空鼓的迹象。
“主体没问题。”他说,“主要是水电改造和隔断,工期大概一周到十天。”
苏晚晴凑过来:“你什么时候会看房子了?”
“以前在江海市,跟我爸跑过几个工地。”寒尘顿了顿,“他装修我们家的铺子。”
“你爸还会装修?”
“会的不多,但他在行。”
他没继续往下说。苏晚晴也没追问,她知道寒尘家里的事。
正当陈宇准备打电话联系装修队的时候,寒尘的手机响了。赵世勋的号码。
“喂?”
“铺子看了?”电话那头赵世勋语气平淡。
“看了,位置不错。”
“那就好。”赵世勋说着,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郑重,“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声。你那个铺子,最近可能有人过去转悠。”
寒尘皱了皱眉:“什么人?”
“明德学院那边有几个杂碎,手下养了帮拆迁队的穷鬼。”赵世勋话里带着一丝不屑,“按说那一带的铺面都是我名下的产业,他们起码该忌惮三分。但有些人办事不看规矩,只看欺负不欺负得过。”
“你的意思是,张猛会来找麻烦?”
“他不敢亲自出面,但保不齐安排几条狗过来放几句狠话。”赵世勋说,“你要是遇到他们了,不用客气。出了事我兜着。”
挂了电话,寒尘没有声张。他看了眼苏晚晴,又看了眼正在二楼的陈宇,沉吟了一下。
“我们先干正事。下午装修队来看场地,定方案。”
陈宇从二楼探出头来:“我现在就联系。”
这栋两层的铺面,就是他们未来两个月的战场。寒尘站在这间空空荡荡的铺面里,看着阳光从门口洒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一个整齐的光块。煤球从寒尘外套的口袋里探出一个脑袋,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个新地盘很满意。
“你要是想在门口画个圈占个地盘,我不拦你。”寒尘随口说了句。
煤球“喵”了一声,眼神里分明写着:你幼不幼稚。
装修队比预想中来得快。下午一点半,一辆改装的货车就停在了铺面门口。带队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姓唐,名片上写着“唐工”。他进门后先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拿卷尺把每个房间的尺寸量了一遍,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寒尘拉到一边。
“小老板,你这个铺子打算怎么弄?”
寒尘从包里掏出沈清漪昨晚手绘的草图。图纸画得很专业,一层隔断的位置、二层手术区的动线、每个电源插座的高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唐工看了半天,抬头:“这图谁画的?”
“一个朋友。”
“你这个朋友,以前干过医院工程?”唐工把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术室的动线、污物通道、三区分隔,这个画法,不是干这行的人画不明白。但我没别的意思,你这图里功能分区全配上了,可墙里那些管线的具体走向我总得确认一下,到时候别绕线。”
寒尘点点头:“她说抽空过来跟您对接。”
“那就好。”唐工收了卷尺,“明天我带人来进场,先砸墙,改水电。一个星期到十天吧,差不多能交底。”
“辛苦。”
唐工走后,陈宇把卷帘门拉下来,几个人蹲在门口吃盒饭。
苏晚晴一边扒饭一边说:“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赵世勋说张猛那边要动,这两天应该就有动静。”
寒尘点头,他没打算跟苏晚晴细说这件事,但既然赵世勋敢说让他不用客气,那他也确实没打算客气。
林雪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过来。
“建材那边已经对接完了。”林雪说,“但是有一批做手术室专用的净化板,我这边调货的周期要久一些,大概得两周,你看能不能等?”
“等不了。”
林雪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我另外找了一家公司。他们有现货,但是价格比市面上贵百分之十六。”
“贵有贵的道理?”
“这家是专门给省二院做手术室改造的供应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爱惜羽毛,不轻易给私人小诊所供货。”
既然林雪说“另外找了一家公司”,那就说明她已经想办法了。
“那就直接用贵的。”寒尘说,“省得后面出问题。”
“行,我让人对接。”
林雪笑了笑:“对了,我爸的那套灵石到了之后,你要不要找个时间激活一下?他说给你留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他卖关子,说等你亲自过来拆。”
寒尘没再追着问。林雪那边挂了电话,声音里有一股她一贯的干净利落。苏晚晴在旁边默默听着电话,等他挂了,才慢悠悠地说:“林雪越来越有代理家主的风范了。”
“她还说,她爸给留了东西。”
“你这商业版图,果然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你这话里有话。”
“没有。”苏晚晴把饭盒一收,抬起下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运气一直不错,总能遇到贵人。”
“你算贵人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反问这么一句。她低头理了理冲锋衣拉链,表情被他这句抛来的问题搞得微微发烫,平静了一下才说:“我算公职人员,谈不上贵人。”
“那你是负责‘公事公办’的?”
“当然。”
“好。以后公事公办。”
“你…算了,懒得接你那话。”苏晚晴站起身,拍拍裤腿,“我回局里签个到,晚了那边又要念叨。”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了,那个事你留意点。如果真有人来踩场子,给我打电话,我有办法。”
“嗯。”
陈宇看看苏晚晴的背影,又看看寒尘,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寒尘不理他,走进铺面里。他弯腰的时候,目光扫过地面,忽然顿住。门口内侧的地面上,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白垩印子。那是一只用粉笔画出来的“圆圈羊”,线条已经被人用鞋底抹掉大半,只剩半圈圆弧和一抹模糊的白痕。
如果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是什么。但寒尘看得出来。他不知道别人能否看出这只是一个标记,但他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寒尘蹲下看了看,指尖蹭了一下那道白痕,触感冰凉。
陈宇走过来:“看什么呢?”
寒尘没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明天让人把门口的水泥地洗一遍。”
“洗地?”陈宇莫名其妙,“新铺面,门口本来就不脏吧?”
“那就洗一遍。”寒尘往门外走,“顺便,明天你先不要来。我在铺面里等装修队进场。”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后天你来交接一下装修进度就行。”
陈宇挠了挠头,有些狐疑。但他和寒尘相处久了,知道这种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寒尘回到宿舍,锁上门。
煤球从桌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抬头。那双金色的兽瞳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你也看到了?”寒尘问。
煤球没说话,只是在他脚边坐下来。
寒尘把窗帘拉上,又把门反锁,这才从书包里掏出那部别人送的旧手机。这部手机是赵世勋上一次见面时塞给他的,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他按了两下键,电话拨出,响了三声就被人接起来。
“喂,我是赵磊。”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再是校园里那个盛气凌人的少爷腔调,听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寒尘沉默了两秒,说:“门口那个羊圈,是你画的?”
那头沉默。
“是我。”
赵磊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语气里带着一种寒尘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警惕:“那地方别用。”
寒尘没有说话。赵磊顿了顿,又说:“有人在盯着那间铺子,不是张猛。是另一拨人。”
“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我吃了他们的亏。”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赵磊吸了一口烟,吐气的声音穿过听筒,“给你的建议,趁早换个地方。别问为什么。”
电话挂了,忙音空洞。
寒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它收起。煤球蹲在桌上,两只前爪交叠,歪着脑袋看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说不是张猛。”
煤球的尾巴尖甩了一下。
“他说是另一拨人。”寒尘的声音淡淡的,“你信吗?”
煤球站起来,跳到他的肩上,蹭了一下他的脸颊。那意思明确:换不换地方,你自己决定。但我跟着你。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来。明德学院的放学铃声响了,学生们从校门口涌出来。街对面的那间两层铺面,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了一个沉默的黑影,卷帘门紧闭,看起来和这条街上所有的空铺面一样安静。
寒尘站在窗前,看着那边,轻声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不能因为门口有一条粉笔画,铺子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