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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验天

    祖炉前,闻天阙的目光骤然凝住。

    还未等他看清祖火中的变化,炉谷之外,一声清越剑鸣已经率先响起。

    铮——

    悬在古木间的几柄长剑同时震动,剑鞘接连撞上树身。崖壁之上,一柄只剩半截的残刀也从尘土中醒来,刀背敲击山石,震落大片积灰。

    紧接着,石缝中的断枪开始拖动碎石,古台边缘的残戟向前挪动半尺,拴在戟尾的锁链刮过地面,迸出一串火星。半埋黑土的重锤翻身而起,更远处,一座座沉寂多年的兵冢相继震动,插在冢顶的刀枪剑戟摇晃不止。

    铛!

    锵!

    嗡——

    咚!

    兵鸣由断崖传向山岭,又从山岭撞入古林。大片尘土自古兵表面滑落,沉寂不知多少年的万兵之林,在这一声兵鸣中彻底醒了过来!

    第二座古兵台前,宁一睁开双眼。

    姬玄戈脸上的笑意随之收去,黎青焰也转过身,望向祖炉之外。

    方才宁一剑成,万剑齐鸣。

    可此刻被惊动的,远远不止剑。

    刀、枪、剑、戟,斧、钺、弓、锤……凡是还残留着一丝兵性的古兵,都在玄黑方天画戟的兵鸣中苏醒。

    山台间迅速安静下来。

    下一刻,万兵之林中的锋刃开始转动。

    崖壁上的残刀拖着碎石,缓缓偏转刀锋;古木间的长剑停止摇晃,剑尖尽数朝向祖炉;石缝中的断枪、埋在黑土里的重锤,包括一座座兵冢上沉寂多年的古兵,也在轰鸣中改变了方向。

    万千兵锋。

    尽数指向第三座古兵台!

    指向那杆仍被祖火包裹、尚未显出兵相的玄黑方天画戟!

    “全都转过来了?!”

    “这不只是剑!!”

    “整座万兵之林都被惊动了?!”

    “那杆戟究竟炼出了什么?!”

    惊声骤然炸开。

    秦照真望着祖火中的玄黑长戟,眸光微凝。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长长吐出胸中那口气,方才一直绷着的圆脸终于舒展开来。

    他两步挤到石栏前,抬手指向那片仍在震荡的山岭,声音压过周围惊呼。

    “诸位,可都瞧好了!”

    “我大哥这可不是万剑齐鸣!”

    金多宝咧开嘴,整个人都快探出石栏。

    “是整座万兵之林,都鸣了!”

    十七剑山不少年轻弟子的神色顿时变了。

    金多宝挺起胸膛,重新站回原处,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

    万兵之林的轰鸣尚未停歇。

    山台下方,一柄斜插在石缝中的断剑上,忽然映出一层黑紫光芒。

    背着旧铜匣的少年最先发现不对。他低头看了看断剑,又望向下方赤金翻涌的祖火。

    “祖父。”

    “祖火是不是变色了?”

    白发老铸兵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缓缓皱起。

    祖火仍是赤金之色。

    那层黑紫光芒,只映在断剑朝上的一面。

    还未等老人分辨清楚,另一座山台上已经有人失声大喊:

    “快抬头看!!”

    众人纷纷仰首。

    下一刻,一张张面孔同时僵住。

    祖炉上方,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出一片黑紫劫云。

    它并非从远处飘来,而是在炉谷上空直接成形。厚重云层一重压着一重,黑紫雷光在其中不断游走,每亮起一次,山谷中的刀枪剑戟便同时映出一层森寒雷色。

    白发老人左眉的火烫旧疤绷紧了几分。

    “劫云?!”

    “祖炉上空怎么会出现劫云?!”

    “铸兵也会引来雷劫?!”

    “难道那杆戟的兵阶已经高到了这种程度?!”

    炉谷顷刻乱成一片。

    秦照真、霍千烈等人仍站在各方山台前列。

    他们没有像那些年轻弟子一般失声惊呼,只是目光同时沉了几分。东玄以兵道闻名,在场这些领袖自然知道铸兵雷劫意味着什么。

    真正令他们意外的是——

    这道雷,竟会出现在一名神台境中期的年轻人身上。

    一名站在兵道古宗长老身后的弟子忍不住问道:

    “秦前辈。”

    “难道真是因为那杆兵的兵阶太高?”

    秦照真仰望劫云。

    云层深处,黑紫雷霆正在不断交汇。每一声轰鸣落下,那片劫云便向炉谷压低一分。

    “兵阶高,不代表一定会引来雷劫。”

    “真正引来天地之验的,是新兵成形之时,所承之力越过了铸兵者当前的境界。”

    他的目光从劫云落向第三座古兵台。

    “兵欲超身。”

    “天地便来验兵。”

    那名年轻弟子脸色微变,紧接着又有人问道:

    “那这一雷,到了什么层次?”

    秦照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云中不断聚合的黑紫雷光,眸中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法相。”

    两个字落下。

    附近几座山台瞬间安静。

    霍千烈眼神一沉,却没有开口。几名兵道大宗的老人同样没有开口,望向劫云的目光却都沉了几分。

    他们知道铸兵雷劫。

    也知道雷劫验兵,亦验执兵者。

    可顾长渊只有神台境中期。

    那杆玄黑方天画戟,也才刚刚离火。

    真正要接住这一道法相之雷的,是他与那杆新兵。

    数息之后,一名年轻弟子才从震动中回过神来。

    “神台境中期铸出的兵,竟然引来了法相层次的雷劫?!”

    “新兵才刚离火!”

    “若是承不住这一雷,方才所有铸炼岂不是全毁了?!”

    又一名年轻兵修仰望劫云,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秦前辈。”

    “既然兵中所承之力越过自身,便会引来天地之验……”

    “那若今世重铸帝兵,岂不是还要有人接下帝境之上的雷劫?”

    不少小辈同时望向秦照真。

    “所以帝兵难成。”

    秦照真没有多作解释。

    “今世无帝。”

    “纵然寻到帝材,得了古帝残兵,又有几人能接住最后的天地之验?”

    几名年轻弟子都沉默下来。

    秦照真重新望向顾长渊。

    “这一劫落下。”

    “兵若裂,便是铸败。”

    “人若退,这杆兵也谈不上真正属于他。”

    ……

    背着旧铜匣的少年仰望劫云,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兴奋。

    “祖父。”

    “您见过铸兵雷劫吗?”

    白发老人双手压住石栏,粗硬的指节逐渐收紧。

    “见过一次。”

    “百余年前。”

    周围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老人没有理会,只盯着云层深处不断汇聚的雷光。

    “那次引雷的,是一位成名多年的铸兵宗师。”

    “老夫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第二次。”

    他将目光落向劫云下的黑衣少年。

    “没想到第二次。”

    “会落在年轻一代身上。”

    附近的呼吸声顿时重了几分。

    有关铸兵雷劫的记载,东玄并不少。可真正能够将兵炼到这一步的人,大多会封闭祖地,借地下火脉与宗门大阵铸兵,外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

    如今劫云便压在众人头顶。

    没有封山。

    没有隔绝。

    整座炉谷,都能亲眼看着这一道雷落下。

    山台上的气氛也随之变了。

    温清棠双手扶住石栏,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指尖不知不觉收紧。

    已经走到这一步。

    一定要成。

    金多宝也安静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死死盯住第三座古兵台。叶孤鸿坐在旁边,神色依旧平静,视线却同样没有离开顾长渊。

    另一边,太岳刀庭几名年轻弟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其中一人盯着劫云,压低声音。

    “别成……”

    只要这最后一步失败,方才惊动整座万兵之林的声势便都成了空。那杆正面压碎九岳沉天的方天画戟,也会毁在雷下。

    先前输掉赌注的几人同样沉着脸。

    “第一次炼兵,便想一步登天?”

    “真让他把这杆兵炼成,今日东玄年轻一代还有谁压得住他的风头?”

    也有一些东玄天骄没有开口。

    万相兵胎在东玄祖炉中沉寂多年。来到这里的东玄天骄,谁不曾想过,它最终会选择东玄之人?

    顾长渊却从中州而来。

    压岳天衡,惊万兵之林,如今又引来铸兵雷劫。

    有人盼他成。

    也有人恨不得那道雷落下以后,将玄黑长戟当场劈碎。

    闻天阙抬手向外一分。

    “退开!”

    宁一与姬玄戈所在的两座古兵台同时向后滑去。赤金古纹从祖炉下方升起,迅速沿着第三座古兵台闭合,将外围山台尽数隔开。

    几名出身铸兵世家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

    “还不展开神台?!”

    “先护住兵身!”

    另一名老人也紧紧盯着顾长渊。

    “铸兵雷劫只有一道!”

    “留在台上,借神台与祖炉共同承雷,撑到雷威耗尽,这杆兵便算真正炼成!”

    “别拿刚刚离火的新兵去硬碰雷劫!”

    周围不少兵修也跟着出声。

    “快动啊!”

    “那可是法相层次的雷劫!”

    “再不准备便来不及了!”

    这些人与顾长渊并无交情,其中一些人甚至不希望万相兵胎落入中州之人手中。

    可如此一杆兵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真正懂兵的人,没有几个愿意看着它毁在雷下。

    太岳刀庭一方,却有人盯着顾长渊迟迟不动的身影,眼底闪过快意。

    “他不会吓傻了吧?”

    “第一次炼兵,怕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渡劫。”

    “就这么站着挨这一雷,倒也省事了。”

    话音尚未落下。

    第三座古兵台上,顾长渊睁开双眼。

    他向前一步,五指落在玄黑方天画戟上。

    咚——!

    戟尾离开石面。

    沉重兵鸣撞过祖炉,整片万兵之林随之一震。

    下一刻。

    万道神台自顾长渊身后轰然升起!

    轰——!

    完整神台横压祖炉上空。

    一层层道阶穿过翻卷的祖火,自第三座古兵台前向高空铺开。灰白雾潮沿着长阶两侧升腾,深紫沉在雾底,七色天光从山影、宫阙与神台道痕之间不断掠过。

    顾长渊一直收敛在体内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完全放开。

    轰!

    无形重压横扫炉谷。

    距离最近的几名年轻修士神情骤变,下意识退后半步。那些同处神台境的天骄感受得更加清楚,体内尚未显化的神台,都像被那股厚重气息压得向下一沉。

    “这是神台中期?!”

    “寻常神台后期,也不该有这么重的气息!”

    一名兵道古宗的老人凝视片刻,沉声道:

    “境界没有错。”

    “可这座神台的根基与气机,已经不逊于……神台圆满!”

    周围的惊声顿时一滞。

    太岳刀庭众人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难看。

    岳天衡燃尽九岳刀势,施展九岳沉天,他们原以为即便败了,也至少逼出了顾长渊的全部实力。

    可直到此刻,顾长渊才第一次完整展开自己的神台。方才那一战,岳天衡纵然拼尽九岳之力,面对的仍旧不是全力出手的顾长渊。

    第二座古兵台前,宁一始终看着那座横压祖炉的神台,那双平静的眼睛,第一次认真起来。

    黎青焰站在另一侧,久久没有开口。直到这座万道神台真正展开,她才意识到,顾长渊压过东玄同代的,远不只是铸兵。

    众人都以为顾长渊展开神台,是要借神台与祖炉共同守住雷劫。

    他却提起玄黑方天画戟,踏上了第一层道阶。

    脚步落下。

    嗡——

    沉在长阶上的灰白雾潮顿时向两侧荡开,深紫光芒自雾底一闪而过。第一层道阶随之亮起,神台深处的山势、火意与诸般道韵沿着阶面向上涌来,尽数汇向顾长渊脚下。

    轰隆!

    几乎就在同一刻,炉谷上空的黑紫劫云猛然一震。

    那片劫云像是被这一步激怒,雷声陡然加重,滚过整座万兵之林。云中数道雷光同时亮起,映得群山忽明忽暗。

    顾长渊没有抬头。

    他斜提方天画戟,迈上第二层道阶,紧接着又踏过第三阶。长阶接连亮起,灰白雾潮在他脚下一层层分开,深紫沉在雾底,七色天光则从山影、宫阙与神台道痕之间不断掠过。

    劫云下的长风迎面压来。

    玄黑长衣猎猎翻卷,束起的长发与衣带尽数扬向身后。方天画戟稳稳斜垂在他身侧,两侧锋刃映着云中不断汇聚的黑紫雷光。

    直到第三层道阶亮起,几名铸兵世家的老人终于察觉不对。

    那条长阶通向的地方,根本不是闻天阙升起的防护古阵。

    是劫云!

    “他还在往上走?!”

    “他展开神台,不是为了防守?!”

    “留在古兵台上便能渡过这一雷,他究竟想干什么?!”

    万炉圣城一名老人猛地向前走出半步。

    “停下!”

    “那杆戟才刚刚铸成,正面与雷劫碰撞,一旦兵身受损,再想补救都来不及!”

    其他几名懂兵的老者也接连出声。

    “雷劫验兵,守住便成!”

    “将神台之力护在兵身之外,等雷威耗尽即可!”

    “你第一次铸兵,不要拿这样一杆兵冒险!”

    白发老铸兵师也已站直身体,目光随着顾长渊的脚步不断向上。

    天地落雷,不会因为他年轻便留手。

    拿一杆刚刚离火的新兵正面迎击,稍有差错,前面所有铸炼都会毁在最后一步。

    “他是不是根本不懂如何渡铸兵雷劫?!”

    “法相层次的雷劫,他真以为能像九岳沉天一样直接劈开?!”

    “太狂妄了!”

    质疑与斥责从不同山台传来。

    顾长渊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下。

    第四阶、第五阶、第六阶接连在脚下亮起。每向上一步,灰白雾潮便向两旁退开一层,万道神台深处的力量也沿着长阶继续向上,将他的身影托得越来越高。

    轰隆——!

    劫云再次震动。

    滚滚雷声从天穹压下,云层中的黑紫雷光愈发密集。下方的祖炉在雷威中低沉轰鸣,炉谷四周的山壁也随之震颤。

    上方,劫云不断下沉。

    下方,黑衣少年提戟踏阶而上。

    一个向下。

    一个向上。

    天地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他一步步走尽。

    祖炉逐渐落到身后,山台上的质疑声也被长风与雷鸣压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里,只剩那道沿着神台长阶不断向上的黑衣身影。

    宁一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姬玄戈握着重戟,神情沉静。黎青焰站在另一侧,看着顾长渊脚下不断分开的雾潮,久久没有开口。

    更远处,灰袍老人仍独坐石台,酒坛横在膝前。

    从顾长渊踏上第一层道阶开始,他便一直看着那道身影。

    四周的质疑声越来越重。

    灰袍老人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是要渡雷。”

    声音不高。

    附近几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猛地转过头。

    灰袍老人仍望着高空。

    “他要斩雷。”

    “斩雷?!”

    周围数人神情骤变。

    灰袍老人没有再解释。

    当众人重新看向顾长渊时,才终于看懂那条不断伸向高空的神台长阶。

    他从来没有准备留在古兵台上防守。

    他正提着自己刚刚炼成的方天画戟,一步步走向天地落下的那道雷。

    ……

    最后一级道阶亮起。

    顾长渊一步踏过。

    脚下灰白雾潮轰然散向两侧,他的身形随之离开神台,凌空立于炉谷上方。

    下方,是轰鸣不止的祖炉。

    身后,是完整展开的万道神台。

    头顶,则是已经压至近前的黑紫劫云。

    长风横过天地。

    黑衣在半空中剧烈扬起。

    轰隆——!

    整片劫云猛然震动。

    一道、十道、百道黑紫雷霆从四面八方汇向中央,层层压入不断旋转的雷涡。

    这一劫只有一道雷。

    整座劫云的力量,却都在向这一道雷中汇聚!

    下一瞬。

    雷涡从中裂开!

    轰——!

    黑紫雷柱贯穿天穹,朝着顾长渊持续轰落!

    “来了!”

    “法相层次的验兵雷劫!”

    “还不退?!”

    雷光照亮祖炉,照亮整片万兵之林,也照亮那道立在劫云与神台之间的黑衣身影。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顾长渊始终没有退。

    狂风迎面压下。

    玄黑长衣在雷光中翻卷,半束长发与衣带尽数扬向身后。

    顾长渊抬起脸。

    黑紫雷光映入他清亮的眼底,折成细碎灵芒。那张清俊面容仍带着少年气,却看不见半点慌乱,唇角甚至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方,是法相层次的天地之雷。

    下方,是横压祖炉的万道神台。

    他单手执戟,立在二者之间,只抬眼看着那道逼近的雷柱。

    “天要验兵。”

    声音穿过风雷,落入整座炉谷。

    顾长渊五指收紧,戟锋之上的黑火骤然一盛。

    他望着天穹,平静开口:

    “我便先验一验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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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一戟,先试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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