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炉前,闻天阙的目光骤然凝住。
还未等他看清祖火中的变化,炉谷之外,一声清越剑鸣已经率先响起。
铮——
悬在古木间的几柄长剑同时震动,剑鞘接连撞上树身。崖壁之上,一柄只剩半截的残刀也从尘土中醒来,刀背敲击山石,震落大片积灰。
紧接着,石缝中的断枪开始拖动碎石,古台边缘的残戟向前挪动半尺,拴在戟尾的锁链刮过地面,迸出一串火星。半埋黑土的重锤翻身而起,更远处,一座座沉寂多年的兵冢相继震动,插在冢顶的刀枪剑戟摇晃不止。
铛!
锵!
嗡——
咚!
兵鸣由断崖传向山岭,又从山岭撞入古林。大片尘土自古兵表面滑落,沉寂不知多少年的万兵之林,在这一声兵鸣中彻底醒了过来!
第二座古兵台前,宁一睁开双眼。
姬玄戈脸上的笑意随之收去,黎青焰也转过身,望向祖炉之外。
方才宁一剑成,万剑齐鸣。
可此刻被惊动的,远远不止剑。
刀、枪、剑、戟,斧、钺、弓、锤……凡是还残留着一丝兵性的古兵,都在玄黑方天画戟的兵鸣中苏醒。
山台间迅速安静下来。
下一刻,万兵之林中的锋刃开始转动。
崖壁上的残刀拖着碎石,缓缓偏转刀锋;古木间的长剑停止摇晃,剑尖尽数朝向祖炉;石缝中的断枪、埋在黑土里的重锤,包括一座座兵冢上沉寂多年的古兵,也在轰鸣中改变了方向。
万千兵锋。
尽数指向第三座古兵台!
指向那杆仍被祖火包裹、尚未显出兵相的玄黑方天画戟!
“全都转过来了?!”
“这不只是剑!!”
“整座万兵之林都被惊动了?!”
“那杆戟究竟炼出了什么?!”
惊声骤然炸开。
秦照真望着祖火中的玄黑长戟,眸光微凝。
温家山台上,金多宝长长吐出胸中那口气,方才一直绷着的圆脸终于舒展开来。
他两步挤到石栏前,抬手指向那片仍在震荡的山岭,声音压过周围惊呼。
“诸位,可都瞧好了!”
“我大哥这可不是万剑齐鸣!”
金多宝咧开嘴,整个人都快探出石栏。
“是整座万兵之林,都鸣了!”
十七剑山不少年轻弟子的神色顿时变了。
金多宝挺起胸膛,重新站回原处,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
万兵之林的轰鸣尚未停歇。
山台下方,一柄斜插在石缝中的断剑上,忽然映出一层黑紫光芒。
背着旧铜匣的少年最先发现不对。他低头看了看断剑,又望向下方赤金翻涌的祖火。
“祖父。”
“祖火是不是变色了?”
白发老铸兵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缓缓皱起。
祖火仍是赤金之色。
那层黑紫光芒,只映在断剑朝上的一面。
还未等老人分辨清楚,另一座山台上已经有人失声大喊:
“快抬头看!!”
众人纷纷仰首。
下一刻,一张张面孔同时僵住。
祖炉上方,不知何时已经凝聚出一片黑紫劫云。
它并非从远处飘来,而是在炉谷上空直接成形。厚重云层一重压着一重,黑紫雷光在其中不断游走,每亮起一次,山谷中的刀枪剑戟便同时映出一层森寒雷色。
白发老人左眉的火烫旧疤绷紧了几分。
“劫云?!”
“祖炉上空怎么会出现劫云?!”
“铸兵也会引来雷劫?!”
“难道那杆戟的兵阶已经高到了这种程度?!”
炉谷顷刻乱成一片。
秦照真、霍千烈等人仍站在各方山台前列。
他们没有像那些年轻弟子一般失声惊呼,只是目光同时沉了几分。东玄以兵道闻名,在场这些领袖自然知道铸兵雷劫意味着什么。
真正令他们意外的是——
这道雷,竟会出现在一名神台境中期的年轻人身上。
一名站在兵道古宗长老身后的弟子忍不住问道:
“秦前辈。”
“难道真是因为那杆兵的兵阶太高?”
秦照真仰望劫云。
云层深处,黑紫雷霆正在不断交汇。每一声轰鸣落下,那片劫云便向炉谷压低一分。
“兵阶高,不代表一定会引来雷劫。”
“真正引来天地之验的,是新兵成形之时,所承之力越过了铸兵者当前的境界。”
他的目光从劫云落向第三座古兵台。
“兵欲超身。”
“天地便来验兵。”
那名年轻弟子脸色微变,紧接着又有人问道:
“那这一雷,到了什么层次?”
秦照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云中不断聚合的黑紫雷光,眸中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法相。”
两个字落下。
附近几座山台瞬间安静。
霍千烈眼神一沉,却没有开口。几名兵道大宗的老人同样没有开口,望向劫云的目光却都沉了几分。
他们知道铸兵雷劫。
也知道雷劫验兵,亦验执兵者。
可顾长渊只有神台境中期。
那杆玄黑方天画戟,也才刚刚离火。
真正要接住这一道法相之雷的,是他与那杆新兵。
数息之后,一名年轻弟子才从震动中回过神来。
“神台境中期铸出的兵,竟然引来了法相层次的雷劫?!”
“新兵才刚离火!”
“若是承不住这一雷,方才所有铸炼岂不是全毁了?!”
又一名年轻兵修仰望劫云,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秦前辈。”
“既然兵中所承之力越过自身,便会引来天地之验……”
“那若今世重铸帝兵,岂不是还要有人接下帝境之上的雷劫?”
不少小辈同时望向秦照真。
“所以帝兵难成。”
秦照真没有多作解释。
“今世无帝。”
“纵然寻到帝材,得了古帝残兵,又有几人能接住最后的天地之验?”
几名年轻弟子都沉默下来。
秦照真重新望向顾长渊。
“这一劫落下。”
“兵若裂,便是铸败。”
“人若退,这杆兵也谈不上真正属于他。”
……
背着旧铜匣的少年仰望劫云,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兴奋。
“祖父。”
“您见过铸兵雷劫吗?”
白发老人双手压住石栏,粗硬的指节逐渐收紧。
“见过一次。”
“百余年前。”
周围几人同时看了过来。
老人没有理会,只盯着云层深处不断汇聚的雷光。
“那次引雷的,是一位成名多年的铸兵宗师。”
“老夫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第二次。”
他将目光落向劫云下的黑衣少年。
“没想到第二次。”
“会落在年轻一代身上。”
附近的呼吸声顿时重了几分。
有关铸兵雷劫的记载,东玄并不少。可真正能够将兵炼到这一步的人,大多会封闭祖地,借地下火脉与宗门大阵铸兵,外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
如今劫云便压在众人头顶。
没有封山。
没有隔绝。
整座炉谷,都能亲眼看着这一道雷落下。
山台上的气氛也随之变了。
温清棠双手扶住石栏,目光始终落在顾长渊身上,指尖不知不觉收紧。
已经走到这一步。
一定要成。
金多宝也安静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死死盯住第三座古兵台。叶孤鸿坐在旁边,神色依旧平静,视线却同样没有离开顾长渊。
另一边,太岳刀庭几名年轻弟子的脸色越来越沉。
其中一人盯着劫云,压低声音。
“别成……”
只要这最后一步失败,方才惊动整座万兵之林的声势便都成了空。那杆正面压碎九岳沉天的方天画戟,也会毁在雷下。
先前输掉赌注的几人同样沉着脸。
“第一次炼兵,便想一步登天?”
“真让他把这杆兵炼成,今日东玄年轻一代还有谁压得住他的风头?”
也有一些东玄天骄没有开口。
万相兵胎在东玄祖炉中沉寂多年。来到这里的东玄天骄,谁不曾想过,它最终会选择东玄之人?
顾长渊却从中州而来。
压岳天衡,惊万兵之林,如今又引来铸兵雷劫。
有人盼他成。
也有人恨不得那道雷落下以后,将玄黑长戟当场劈碎。
闻天阙抬手向外一分。
“退开!”
宁一与姬玄戈所在的两座古兵台同时向后滑去。赤金古纹从祖炉下方升起,迅速沿着第三座古兵台闭合,将外围山台尽数隔开。
几名出身铸兵世家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
“还不展开神台?!”
“先护住兵身!”
另一名老人也紧紧盯着顾长渊。
“铸兵雷劫只有一道!”
“留在台上,借神台与祖炉共同承雷,撑到雷威耗尽,这杆兵便算真正炼成!”
“别拿刚刚离火的新兵去硬碰雷劫!”
周围不少兵修也跟着出声。
“快动啊!”
“那可是法相层次的雷劫!”
“再不准备便来不及了!”
这些人与顾长渊并无交情,其中一些人甚至不希望万相兵胎落入中州之人手中。
可如此一杆兵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真正懂兵的人,没有几个愿意看着它毁在雷下。
太岳刀庭一方,却有人盯着顾长渊迟迟不动的身影,眼底闪过快意。
“他不会吓傻了吧?”
“第一次炼兵,怕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渡劫。”
“就这么站着挨这一雷,倒也省事了。”
话音尚未落下。
第三座古兵台上,顾长渊睁开双眼。
他向前一步,五指落在玄黑方天画戟上。
咚——!
戟尾离开石面。
沉重兵鸣撞过祖炉,整片万兵之林随之一震。
下一刻。
万道神台自顾长渊身后轰然升起!
轰——!
完整神台横压祖炉上空。
一层层道阶穿过翻卷的祖火,自第三座古兵台前向高空铺开。灰白雾潮沿着长阶两侧升腾,深紫沉在雾底,七色天光从山影、宫阙与神台道痕之间不断掠过。
顾长渊一直收敛在体内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完全放开。
轰!
无形重压横扫炉谷。
距离最近的几名年轻修士神情骤变,下意识退后半步。那些同处神台境的天骄感受得更加清楚,体内尚未显化的神台,都像被那股厚重气息压得向下一沉。
“这是神台中期?!”
“寻常神台后期,也不该有这么重的气息!”
一名兵道古宗的老人凝视片刻,沉声道:
“境界没有错。”
“可这座神台的根基与气机,已经不逊于……神台圆满!”
周围的惊声顿时一滞。
太岳刀庭众人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难看。
岳天衡燃尽九岳刀势,施展九岳沉天,他们原以为即便败了,也至少逼出了顾长渊的全部实力。
可直到此刻,顾长渊才第一次完整展开自己的神台。方才那一战,岳天衡纵然拼尽九岳之力,面对的仍旧不是全力出手的顾长渊。
第二座古兵台前,宁一始终看着那座横压祖炉的神台,那双平静的眼睛,第一次认真起来。
黎青焰站在另一侧,久久没有开口。直到这座万道神台真正展开,她才意识到,顾长渊压过东玄同代的,远不只是铸兵。
众人都以为顾长渊展开神台,是要借神台与祖炉共同守住雷劫。
他却提起玄黑方天画戟,踏上了第一层道阶。
脚步落下。
嗡——
沉在长阶上的灰白雾潮顿时向两侧荡开,深紫光芒自雾底一闪而过。第一层道阶随之亮起,神台深处的山势、火意与诸般道韵沿着阶面向上涌来,尽数汇向顾长渊脚下。
轰隆!
几乎就在同一刻,炉谷上空的黑紫劫云猛然一震。
那片劫云像是被这一步激怒,雷声陡然加重,滚过整座万兵之林。云中数道雷光同时亮起,映得群山忽明忽暗。
顾长渊没有抬头。
他斜提方天画戟,迈上第二层道阶,紧接着又踏过第三阶。长阶接连亮起,灰白雾潮在他脚下一层层分开,深紫沉在雾底,七色天光则从山影、宫阙与神台道痕之间不断掠过。
劫云下的长风迎面压来。
玄黑长衣猎猎翻卷,束起的长发与衣带尽数扬向身后。方天画戟稳稳斜垂在他身侧,两侧锋刃映着云中不断汇聚的黑紫雷光。
直到第三层道阶亮起,几名铸兵世家的老人终于察觉不对。
那条长阶通向的地方,根本不是闻天阙升起的防护古阵。
是劫云!
“他还在往上走?!”
“他展开神台,不是为了防守?!”
“留在古兵台上便能渡过这一雷,他究竟想干什么?!”
万炉圣城一名老人猛地向前走出半步。
“停下!”
“那杆戟才刚刚铸成,正面与雷劫碰撞,一旦兵身受损,再想补救都来不及!”
其他几名懂兵的老者也接连出声。
“雷劫验兵,守住便成!”
“将神台之力护在兵身之外,等雷威耗尽即可!”
“你第一次铸兵,不要拿这样一杆兵冒险!”
白发老铸兵师也已站直身体,目光随着顾长渊的脚步不断向上。
天地落雷,不会因为他年轻便留手。
拿一杆刚刚离火的新兵正面迎击,稍有差错,前面所有铸炼都会毁在最后一步。
“他是不是根本不懂如何渡铸兵雷劫?!”
“法相层次的雷劫,他真以为能像九岳沉天一样直接劈开?!”
“太狂妄了!”
质疑与斥责从不同山台传来。
顾长渊没有回头,脚步也未曾停下。
第四阶、第五阶、第六阶接连在脚下亮起。每向上一步,灰白雾潮便向两旁退开一层,万道神台深处的力量也沿着长阶继续向上,将他的身影托得越来越高。
轰隆——!
劫云再次震动。
滚滚雷声从天穹压下,云层中的黑紫雷光愈发密集。下方的祖炉在雷威中低沉轰鸣,炉谷四周的山壁也随之震颤。
上方,劫云不断下沉。
下方,黑衣少年提戟踏阶而上。
一个向下。
一个向上。
天地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他一步步走尽。
祖炉逐渐落到身后,山台上的质疑声也被长风与雷鸣压了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里,只剩那道沿着神台长阶不断向上的黑衣身影。
宁一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姬玄戈握着重戟,神情沉静。黎青焰站在另一侧,看着顾长渊脚下不断分开的雾潮,久久没有开口。
更远处,灰袍老人仍独坐石台,酒坛横在膝前。
从顾长渊踏上第一层道阶开始,他便一直看着那道身影。
四周的质疑声越来越重。
灰袍老人却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是要渡雷。”
声音不高。
附近几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猛地转过头。
灰袍老人仍望着高空。
“他要斩雷。”
“斩雷?!”
周围数人神情骤变。
灰袍老人没有再解释。
当众人重新看向顾长渊时,才终于看懂那条不断伸向高空的神台长阶。
他从来没有准备留在古兵台上防守。
他正提着自己刚刚炼成的方天画戟,一步步走向天地落下的那道雷。
……
最后一级道阶亮起。
顾长渊一步踏过。
脚下灰白雾潮轰然散向两侧,他的身形随之离开神台,凌空立于炉谷上方。
下方,是轰鸣不止的祖炉。
身后,是完整展开的万道神台。
头顶,则是已经压至近前的黑紫劫云。
长风横过天地。
黑衣在半空中剧烈扬起。
轰隆——!
整片劫云猛然震动。
一道、十道、百道黑紫雷霆从四面八方汇向中央,层层压入不断旋转的雷涡。
这一劫只有一道雷。
整座劫云的力量,却都在向这一道雷中汇聚!
下一瞬。
雷涡从中裂开!
轰——!
黑紫雷柱贯穿天穹,朝着顾长渊持续轰落!
“来了!”
“法相层次的验兵雷劫!”
“还不退?!”
雷光照亮祖炉,照亮整片万兵之林,也照亮那道立在劫云与神台之间的黑衣身影。
百丈。
五十丈。
十丈。
顾长渊始终没有退。
狂风迎面压下。
玄黑长衣在雷光中翻卷,半束长发与衣带尽数扬向身后。
顾长渊抬起脸。
黑紫雷光映入他清亮的眼底,折成细碎灵芒。那张清俊面容仍带着少年气,却看不见半点慌乱,唇角甚至还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方,是法相层次的天地之雷。
下方,是横压祖炉的万道神台。
他单手执戟,立在二者之间,只抬眼看着那道逼近的雷柱。
“天要验兵。”
声音穿过风雷,落入整座炉谷。
顾长渊五指收紧,戟锋之上的黑火骤然一盛。
他望着天穹,平静开口:
“我便先验一验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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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一戟,先试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