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谢灵川仍站在原处。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僵住。墨骁的实力,他是知道的。
谢灵川望了一眼玄睚一族离去的方向,随后又看向顾长渊,先前眼底那点看戏的意味早已消失。
若是今日站在台上的是他……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一沉。因为他知道估计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
另一处看台上,陆镇岳藏在斗篷下的面容也僵了一瞬。
昨日纪峥与顾长渊交手时,他就在一旁看着。那小畜生几次摇摇欲坠,最后却仍站在了台上;可今日面对玄睚一族的墨骁,他竟一击便赢了!
直到此刻,陆镇岳才明白,前两日,顾长渊根本没有尽全力!
“顾家……”他望着那道走下道台的身影,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他从未小看过中州顾家,却也没想到,顾家这位帝子尚在法相境,便已经有了这样的实力。
斗篷遮住了他的神情。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收回目光,眼底的恨意却没有散去。
……
顾长渊走上高台时,顾家众人仍坐在原处。顾扶风见他过来,朝他眨了眨眼,眼中满是赞许。
少年看了扶风一眼,笑了笑,随即走到轮椅旁:“五叔。”
顾天衍看了看少年,温声问道:“嗯,传闻玄睚一族向来肉身强横,方才那一下……可有震着手?”
少年还未回答,周围各方势力的人便齐齐朝这边望了过来。
震着手?!
墨骁都被他一掌打得不省人事了,顾天衍竟还担心他震着手?!
再看看顾长渊如今的模样,哪里还有前两日摇摇欲坠的样子,瞧着比谁都精神!
昨日这小子在道台上晃一下,他们的心便跟着提一下。好不容易盼着他快倒了,他却偏偏又站稳了!
一想到自己在高台上盯了半天,最后竟是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一名长辈便气得面皮直抽,险些当场骂出声来。
“小王八蛋,你那口气到底有多长?!晃了两日都没倒!”
他在心里骂完,又瞧见顾天衍还在关切地打量着少年,胸口顿时更堵了。
一个在道台上晃,一个在高台上挖坑,这叔侄二人,合起伙来坑他们的家底!
眼见顾天衍朝这边望来,那名长辈连忙转过头去,只怕自己再看下去,便要忍不住将心里的话骂出来了。
“还好。”顾长渊应道。
顾天衍笑了笑,目光落向玄清道人所在之处:“这几日赢来的东西,我会让雪翎去清点。还有那些赌约,等潜龙榜结束,我再让人去办,你不必操心。”
叔侄二人又说了两句,顾长渊便向梵氏所在之处走去。
长明婆婆拄着木杖,见顾长渊过来,先将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笑着开口:“顾公子今日这一战,可是让老身也吃了一惊。”
顾长渊闻言,笑道:“婆婆,上次不是说好了吗?以后您唤我长渊便是。”
长明婆婆笑着点了点头。
附近有人听见两人的话,不由朝这边望了一眼。长明婆婆是梵氏的长辈,与顾家帝子说话却如此亲近,看来梵氏与顾家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长明婆婆看了看顾长渊,又看向身旁的梵星璃,笑道:“星璃,你若是无事,便出去转一转吧,不必一直陪着老身。”
“婆婆……”梵星璃轻轻唤了一声,脸上微微泛红。
平日里只有两人在一起时,她与顾长渊说笑自然;可此刻当着长明婆婆和周围族人的面,听见婆婆这样说,少女终究有些不好意思。
顾长渊倒是大方,闻言朝长明婆婆明亮地笑了笑:“那就多谢婆婆了。”
他说完转过头,看向梵星璃。少女正望着他,见他脸上还带着笑,目光轻轻一动,随即走到了他的身旁。
两人并肩离开高台。
附近仍有不少人留意着这边。先前长明婆婆与顾长渊说话时,他们便听见了几句;如今见梵氏圣女与那白衣少年一同走远,一些年轻修士的目光也跟了过去。
“啊,星璃仙子怎么又与顾家帝子一起走了啊……”有人望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道。
旁边一名青年听见,抬手捶了捶胸口,一副心痛的模样:“我还想着,等潜龙榜结束,去寻个机会与圣女结识一番。”
“就你?!”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前方那道白衣身影,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前几日,他还觉得顾长渊虽是帝族出身,境界却低了些。可今日亲眼看过那一战,他再想起少年一击击败墨骁的情形,到了嘴边的话,一时也说不出来了。
直到那两道身影走远,众人才慢慢收回目光。
道场中的交锋仍在继续,不时有轰鸣声从各方道台上传来。
只是再看向台上时,仍有不少人想起方才顾长渊出手的那一幕,久久难以平静。
高台上,顾天衍与几位相熟的人说过话,见今日顾家众人暂时无事,便也带着他们离开了道场。
……
一艘灵舟行在群山之间,速度并不快。此处距离顾家所在并不算远,沿途偶尔能见到修士自云间掠过。
舟上,顾长渊与梵星璃坐在小桌旁。离开看台后,少女脸上的那点羞涩渐渐散去;她望了望远处,又转过脸看向少年。
今日道台上的情形,她都看在眼里。
从归墟分别时,他还在五洲修行。如今再见,他已经渡过无定天海,来到玄元道州,在潜龙榜上与各方天骄交手。
“看来你离开归墟以后,经历了不少。”她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
“嗯。”顾长渊想了想,“其实这一路遇到了不少人,也经历了一些事。”
……
灵舟缓缓行过群山,少年与她说起离开归墟后遇见的人和事。
说到金多宝时,顾长渊想起白岁宁在金多宝旁边二人斗嘴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梵星璃听得有趣,眼中也渐渐有了笑意。她微微侧过脸,抬手掩了掩唇。
说起古战原中遇见的商衡,也说起商衡与兄长的故事。讲到最后时,少年的声音放轻了些,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去。
梵星璃没有打断,只托着下巴,安静地望着他。
……
待他说完,她仍坐在原处,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今日道台上的事。
“今日那位玄睚长老离开时,神情很是难看。”
少女稍稍坐直了身子,继续道:“我听婆婆说过,玄睚一族传承睚眦血脉,族人气血极为凶横,性子也多有凶戾。而且这一族向来护短,行事霸道,今日的事,他们未必肯就此罢休。”
顾长渊想起墨骁在天馐阁和道台上的模样,轻轻点头。
“墨骁实力不弱,又与今日那位长老有些关系。玄睚一族派他来争潜龙榜,原本应当觉得,以他的本事,争进前十五并非难事。”
梵星璃稍稍停了一下,想起道台上的情形,眼中多了几分笑意:“只是他们没想到,会遇上你。”
顾长渊听得笑了笑。
少女见状,目光又认真了些:“不过,与玄睚一族那位封世天骄相比,墨骁还差了不少。”
“哦?”顾长渊抬眼看她,“你知道那人?”
“我也是听婆婆说起的。此人名为墨凛,是玄睚一族倾尽底蕴培养的封世天骄。”梵星璃稍稍停顿,继续道,“传闻他体内的睚眦血脉,已完全觉醒。”
“而且,婆婆还听闻,他的血脉曾进一步返祖,追溯到了更早的真龙一脉!”
“真龙血脉?”顾长渊目光微动。
梵星璃轻轻点头:“睚眦本就是真龙之子,玄睚一族又传承了睚眦血脉。若这传闻属实,他体内除了完整的睚眦血脉,恐怕还蕴有一丝真龙血脉。”
她望着身旁的少年,神情认真:“他与墨骁不同。长渊,你们往后若是遇上,切不可轻敌。”
顾长渊听完,望向灵舟前方,将“墨凛”二字记在心里。
过了片刻,他转过头,故意皱起眉,看着身旁的少女:“嘶,那怎么办?”
梵星璃眨了眨眼,也跟着问:“那怎么办?”
她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随后抬起脸,声音轻柔:“那只能暂时由我护着你了。毕竟你还没叩开天门,我这个天门境,总能护着你。”
顾长渊听完,脸上的愁容一下散了,笑道:“嗯,有你护着,好像也行。”
说完,他便望着眼前的少女,没有移开目光。
梵星璃与他对视片刻,正要移开视线,却听少年又补了一句:“毕竟我娘子……可不弱。”
梵星璃微微一怔。她看着少年,放在桌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过了片刻,白皙的脸颊才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你……”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胡说什么呢!”
顾长渊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盛,却没有再逗她。
他站起身,双臂向上伸开,舒展了一个懒腰。山风迎面吹来,拂起少年额前的发丝。
“我来道州,是为了见你。”
他回过头,望向坐在桌旁的少女,声音轻了些:“如今见到了,这一路便来得值得。”
梵星璃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少年说这话时,脸上已没了方才逗她的神情。她静静望着他,想起他独自渡过的无定天海,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
顾长渊看着她笑了笑,随后重新望向远处,眼中渐渐多了几分战意。
“道州的天骄,我也想会一会。墨凛也好,玄睚一族也罢……”
少年立于山风之中,声音清朗:“若是遇上了,接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