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宏悄悄拜访了王导。
两人在王氏后院的草堂谈了什么没有第三人知道。
但谢宏离开的时候,王导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口,转身就对王悦感慨道:“为父小人之心也,谢凤至此人器量深广,清浊难测,江左兴亡尽在彼手啊,吾不如矣。”
王悦已经视谢宏高山仰止,但依然被阿父的评价震惊。
把一个人与国家兴亡直接绑定,这是对名士声望的顶级加冕啊。
甚至阿父都自认不如。
王导没细说,王悦自然也不敢多问。
而且他心头有些忐忑。
因为他是极为聪明的人,已经想到了阿父对他有所隐瞒,让他在谢宏面前失了分。
但他是纯孝之人,别说这点事,就是王导令他自尽,他也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凤至既得汝叔授以王氏家学,便也算半个王氏子,更兼汝七妹之事已定,阿长,取宣示表来,谢氏迁居,此礼为佳。”
王悦惊得失魂落魄。
宣示表号称楷书鼻祖,是钟繇的小楷巅峰代表作,当世公认的最顶级的法书名迹。
这是钟繇上呈魏文帝曹丕的正式奏表,全文仅三百字,乃是汉魏隶书向楷书过渡阶段的里程碑作品。
永嘉南渡时,王导将这件真迹缝在贴身衣带里,抛下所有金银细软,唯独保住了它。
历史上这份至宝传给了王羲之,成为了琅琊王氏世代秘藏的重宝。
王羲之后来又把真迹赠给同族晚辈王修,王修爱不释手,去世时直接将《宣示表》随葬入土,这件钟繇真迹从此彻底在世间消失,后世再也无人得见。
传世的宣示表刻本,公认是依据王羲之当年的临本摹刻上石,最早的官方刻本收录在北宋淳化阁帖中。
谢宏收到这份重礼的时候也激动坏了。
陆氏的平复贴也在他手上。如今再加上宣示表,陈郡谢氏总算有了拿得出手的藏珍。
高门士族正式迁入新宅邸,必然要举办庆贺仪式。
亲友,同僚,门生故吏都会登门送礼。
这是当时士族圈层维系社交关系的重要固定礼俗。
陈郡谢氏算高门吗?
至少表面算。
而且迁居大多选在元日,冬至这类吉日。
新宅邸还得先由懂堪舆的士人主持安宅仪式,祭祀宅神,土神,以驱避不祥。
仪式结束后,主人要大摆宴席,邀请亲友,同僚赴宴,宴上清谈,雅乐,百戏俱全,场面十分热闹。
顶级高门的乔迁宴,甚至会成为江左年度盛事,赴宴的名士当场诗文唱和。
名士教科书《世说新语》是怎么来的?
就是这么来的。
当然,如果是衣冠南渡之初,士族刚从北方逃难到江南,临时搭建宅邸落脚,就不会大张旗鼓庆贺,只会邀请少数至亲小聚。
又如果是在政治斗争中失势,被迫搬家避祸,不仅不会举办乔迁宴,反而会闭门谢客,避免不必要的猜忌。
但谢宏不办乔迁宴。
可送礼的却是络绎不绝。
一句话,陈郡谢氏如今炙手可热,你可以不办,但我不能不送啊。
而且身份不够的甚至都不敢送礼。
北方高门送的大多是名家书法,古砚,古琴,珍稀的碑帖。
这些玩意儿都是他们逃难从中原带回来的,任何一件都是珍品。
江左本土的高门,则是以精美的青瓷摆件,丝织帷帐,还有海外的香料相赠。
没有送钱的。
直接送金银铜钱,除非是通家之好,否则会被视为俗不可耐,严重违背士族标榜的雅道,甚至会被主人记恨。
我他娘只配你送钱?
这个仇我们结下了。
二十八日,陶侃入建康,并且进献朝廷钱三千万,绢五千匹,一同到达。
司马绍大喜,立刻命王导亲率三省出迎。
地方方镇什么时候把朝廷放在眼中啊?赋税收上来都要明里暗里克扣以填充家族。
陶侃的权势地位,真可以称为江左第一,但却主动进献朝廷财货,这如何不令司马绍亢奋?
国库空虚暂且不说,这些钱就算一分落不到他这个皇帝手上,但传出去,这也能极大的增加皇帝权威啊。
不管是王敦,郗鉴,还是祖逖,都是雄镇一方的权臣,但权臣跟权臣还是不一样啊。
阿父,皇帝的尊荣,我这个当儿子的为您一点点的找回来。
但司马绍很清楚,陶侃这么做,最根本的原因其实还要落在谢宏身上。
若不是谢宏,陶侃搭理他这个皇帝才怪。
谢宏自然在迎接之列,他陪着陶瞻站在一旁,等王导和陶侃完成了礼仪之后才上前。
陶侃看都没有看陶瞻一眼,直接指着谢宏对王导笑道:“丞相,恨无此儿也!”
王导不由得哈哈大笑。
一旁的庾亮也在笑,但眼底却多了一抹阴霾。
陶士衡竟然拒绝了他联手的请求。
陶侃和王导等人笑谈的时候,谢尚和王羲之站在一边,王羲之眼中尽是羡慕。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如凤至这般啊。
谢尚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谢宏这个阿兄实在太厉害了,令他心头只有佩服和崇拜。
五个顾命大臣都来了,陆玩和纪瞻,张闿,谢裒等人也一起出来迎接陶侃,见到陶侃如此重视谢宏,谢裒自然是难以掩饰心头的惊喜。
陆玩却对张闿有些鄙夷道:“陶氏虽获士籍,亦不过寒门尔。”
陆玩这个人以器量宽厚儒雅的美誉传世,他都对陶侃这么看,其他人能对陶侃尊重才有鬼了。
今天这样的阵仗,无非是皇帝下诏,又忌惮于陶侃手里的兵权才被动陪笑而已。
寒门,始终就是寒门。
即便是庾亮,私下求陶侃联合,但陶侃来了建康,你看他会不会请陶侃去庾府宴饮。
但谢宏却不管这些。
“陶公,陛见之后便请入谢宅落脚,我可是天天念叨着陶公呢。”
在场的人心照不宣的看着谢宏,脸上的笑容却有那么一点点不自然。
陈郡谢氏果然也是新出门户啊。
这个时候怎可邀寒门入府?
陆玩却在一边笑了出来,目光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别人这么做,他绝对会嗤之以鼻。
但谢宏这么做?
凤至真乃赤子也。
什么?
我嫌弃陶氏?
我嫌弃陶氏不妨碍我喜欢凤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