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看着泰伦,表情有些微妙,他没有想到泰伦会这么回答。
他甚至重复了一遍泰伦,或者说那些工人的诉求,“生存的权利……”
他看了看泰伦,还有他身边的那些工人,随后露出了一些笑容,“朴素的要求,如果我再提出什么,不管什么,都会显得我有些刻薄了。”
他沉吟了片刻,“你能代表工人们吗?”
泰伦没有说话,他略微侧脸看向了旁边的汉姆还有老杰克,以及另外两个工人代表。
汉姆知道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他们之前“排练”过这个。
泰伦和他们说过,有可能市长会提问一些问题来击垮他们的信心,降低他们的期望值,好从中获得更多的利益。
汉姆他们只是底层的工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市长要那么做,不过他们相信泰伦,愿意配合他。
泰伦给他们做了一次“押题”,一共二三十个问题和回答方法,他们都已经按照自己的理解背了下来。
现在,市长的问题就是其中之一。
汉姆很紧张,他双手抓着自己的裤子,不过就算这样手心里也是湿腻腻的,“先生,泰伦……我是蓝杉树工厂的工人代表,我代表我,还有蓝杉树工厂的人,相信并支持泰伦·史密斯在这件事上代表我们进行谈判。”
他有些磕巴的说完这些话,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这可比他第一次摸索着如何解开他妻子的牛仔裤要难得多。
不过好在说完了,也没有说错。
他松开了紧紧攥着裤子的手,还悄悄的试图捋平那些捋不平的皱褶,他感觉自己有点蠢,不该抓裤子的。
老杰克就比他说的顺溜多了,后面两人也是,这四家工厂加起来有超过六千人的规模,值得重视。
“他们很信任你,泰伦。”,市长称赞了他一句,不过也有可能不是称赞。
泰伦略微前倾了一下身体,以表示对赞赏,还有汉姆他们信任的感激,“这是我的荣幸,也是我的责任,先生。”
市长随后看向了工会那边,“工会方面呢?”
“你们没有做前期工作吗?”
工会的代表说明了一下情况,“我们一直在跟进这些问题,只不过蓝杉树工厂的持有者对我们的提议不感兴趣”
提到这个,他脸上就露出了一些愤慨的表情,“他们的态度恶劣且强硬,即便这次汉姆他们不主动发起罢工,我们也考虑采用一些类似的手段给他们施加压力。”
听着他的回答,市长又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所以,你们插手了,但是完全没有用,他们依旧没有工作,也拿不到保障,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他脸上的表情让泰伦甚至能够读出他想要表达的那个词——废物!
这是事实,工会代表有点尴尬,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确没有取得任何有效的进展。
那些工厂主根本就不怕罢工,只要罢工这个大杀器对他们无效,工会对资本家就丧失了威慑力。
像是道德和舆论上的控诉,甚至是打官司?
资本家们早就连脸都不要了,他们还会怕这个?
工会的代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们没有放弃解决问题的决心,就算到了昨天,我们都还在和资方沟通,尝试解决问题。”
市长不置可否的点着头,“所以我可以这么认为,工会在这件事上没有发挥出任何的作用,除了组织罢工来表达诉求之外。”
他缩着笑了笑,是嘲笑,“对了,罢工也不是你们发起的。”
这个说法贴近事实,不过不怎么好听,工会代表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劳动产业联合会的代表立刻就明白了市长的意思,他想要削弱工会和劳动产业联合会在这件事里的权重,他必须挽回颓势。
他们之前就和市政厅这边沟通过,他们也想要得到泰伦提到的那笔钱的监管权,这是他们之前从来都没有想过的一条路。
谁能想到那些泥狗腿子手中居然掌握着这么大一股力量?
要说不动心,显然是假的。
泰伦,汉姆,以及其他人,他们实际上对这股力量的估算都是偏弱的。
顶城是科伦纳州的首府城市,在联邦也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力和特殊地位,整个城市拥有八百五十万的人口。
从五年前开始到现在,尽管整个城市都在潜移默化的进行产业调整和升级,工业化在减少(比如泰伦居住社区两公里外被荒废的工厂),服务业在增多,可工人的数量却依旧占据了总人口数的百分之九点四,大约有九十万人。
其中工会注册会员超过一百万,假设这一百万人中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工人还在岗,并且得到了符合工会要求的工人利益保障合同。
也就是有退休金,不能随便开除工人等条款,那么这座城市的资本家按照联邦法律,每个月都需要为这些工人的退休金基金账户存入九百万的退休金。
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多?
一年就是一个亿。
这些工人们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四五年,有的可能七八年,如果往前倒推,之前的十年,二十年,是顶城工业最巅峰的时期,当时的注册工人数量(年内有效)超过一百六十万!
不算那么多,就算这些人,过去五年都在工厂里工作,那么这笔钱就是五个亿。
这还是最低的基数和计数方式,市长知道这些事情之后第一时间就让人去调查了,调查到现在,那些给了他一个让他也无法拒绝的数字。
这么多钱,产生的影响力,已经能超出城市的范围,且无法估量。
同时这也将会成为他重要的政治资本,有可能会推动他再进一步。
联邦援助索兰克才多少钱?
就已经推动了国际局势发生巨变,如果他,这个顶城市长能够拥有这些钱,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影响到科伦纳州的政治格局?
顶城很好,科伦纳州的首府,在整个联邦都有着重要的地位,也有巨大的影响力。
可如果能再进一步,不是更美妙吗?
权力这个东西,每个人都只会嫌少,不会嫌多,如果能削弱工会在这件事里的影响力,他会愿意去做。
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工会只能“监”,但不能“管”,这是他的底线。
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就要营造出工会很无能的形象。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泰伦这些工人代表身上。
劳动产业联合会的人察觉出了市长的目的,他辩驳道,“我们并非在这件事上失败了,市长先生。”
“这次组织罢工,还有游行示威,动用的都是劳动产业联合会的资源,我们提供了所有他们需要的一切,组织了人手。”
“对于任何敢于践踏工人合法权益的人,或者事,我们都不会妥协!”
“我们会和工人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看着他说得一股子热血沸腾,好像自己都被感动的模样,市长嗤之以鼻。
这些人是什么德行,他是很清楚的。
从“黄金年代”里走出来的联邦政客,对工会,对劳动产业联合会,是没有一丁点的好感!
他的目光回到了泰伦身上,他想要表达的东西已经表达了出来,他相信泰伦这个家伙能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到时候只要泰伦他们认为政府应该成为监管的主力,这就足够了,他也相信搞出这一切的泰伦,能明白他的意思。
在短暂的思考过后,他问道,“那么现在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总要有一个具体的章程,否则我们很难去为你们向企业主施压,而且这些要求也应该尽可能的合理。”
泰伦点着头,说出了自己之前就提到的那些要求,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变。
听完了泰伦说的要求,市长总结了一下,“你们的要求我是不是能理解为,要么工厂重新开工恢复生产,让工人们有工作,有工资。”
“要么就让工厂拿出最低生活保障来,避免工人们因为没有收入失去维持生活的能力,还有食品券的超买超兑?”
泰伦点着头说道,“完全正确。”
市长又问道,“如果那些工厂主决定开除工人们呢?”,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一个新的假设。
“这完全有可能!”,泰伦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如果他们这么做,那么他们需要按照合同赔付我们工人四到六周的待业金。”
“我不认为他们舍得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来,同时我也在考虑另外一个问题,市长先生。”
“现在的局势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石油的价格不断上涨,艾索冲突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国会已经明确表明不会爆发战争。”
“如果局势持续恶化,更多的工人被集体辞退,那么州失业保障金账户是否能撑得住这么多失业工人的失业保障金?”
“市长先生,如果顶城出现了几十万,上百万‘难民’,我相信这对我们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市长听到这里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紧接着换了一个坐姿,皱起了眉头。
根据联邦的相关法律规定,反正他们有很多法律,很多规定。
企业,工厂,在工人不是过错方的情况下开除工人,工人在失业一周之后,就可以从政府领取“失业保障金”,这份失业保障大概是他们最后一份工作的收入的一半,每周支付,最多可以领取二十六周,并且可以申请延期。
像汉姆他们这样每个月五百来块钱的,每周能从市政厅领取至少六十块钱的保障金。
要做到这一点,的确有一些要求,不过这些要求在目前的环境中(工会对工人的福利保障制度,非过错方,有工作能力且愿意并正在找工作找不到的)是可以实现的。
市长这个时候意识到,看上去他好像有很多选择,但实际上只有一个选择,或者说没有选择!
这场因为联邦强硬干涉而走向未知的艾索冲突,加速了本来就岌岌可危的联邦实体经济环境,第一张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可以预料得到下半年开始税收将锐减,同时失业保障金资金池的缴纳税也会急剧降低,这笔钱未必能支撑到整个州的发放。
到最后,这些烂摊子还是要他来收拾!
不能让那些企业把这些“祸害”丢给政府,丢给他。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在这件事里被肢解,端上餐桌,那么只有那些企业,工厂,而不是他,或者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