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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小说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198章 迁宫

第198章 迁宫

    这是萧珩第一次踏入这座宫殿,内务府总管何茂才,陪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营造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宫物料清单。

    何茂才在内务府当了半辈子差,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他伺候过两代帝王,宫里的贵人见了无数。

    从来没见过哪位主子,踏进新殿时是这副表情。

    萧珩在正殿中央站定,环顾四周,然后皱起眉头

    正殿是按照太子规制新修的,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歇山顶,覆碧色琉璃瓦。

    正脊两端,各立一尊鎏金螭吻,螭吻昂首向天,口衔正脊,在秋日澄澈的日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殿前丹陛三阶,阶上立着一块新刻的匾额,是皇帝亲笔御题的“承乾”二字。

    殿内,四壁悬着名家手笔的字画,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前朝传下来的古玩,鎏金的烛台,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幽暗而温润的光。

    每一件东西,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何茂才自信,就是几十年的老工匠也挑不出半分错漏。。

    但萧珩指着正殿中央,那一排织金九龙毯:“《考工记》有云,‘凡画缋之事,后素功。’

    这毯子的底色是赤金,上面织的花纹也是金线,底子和花纹全搅在一起,哪里还有‘后素功’的章法?

    换素面的来,要月白底暗银纹的。”

    何茂才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悬在营造册子上,墨点滴在纸页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萧珩已经走到东壁那幅山水屏风前面了。

    屏风,是内务府特意从民间收购来的,画的是泰山日出,松柏苍劲,云海翻腾,题跋盖了好几方名家收藏印。

    “这幅画不行。”

    萧珩负着手仰头看了一会儿,“《林泉高致》里郭熙论山水,说‘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目’。

    这幅画的远山,皴得密密麻麻,恨不能把每一条石缝都画出来,哪里还有‘远’的意境。

    再说这题跋的位置也不对,压到了松柏的气根——书画同源,题跋宜虚不宜实,宜留白不宜填塞。换一幅来。”

    何茂才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把“远山无皴”四个字记在册子上,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不太认得。

    萧珩又走到殿外廊下,看了看内务府新移栽过来的几株牡丹和芍药。

    花倒是开得正好,姚黄魏紫,富丽堂皇。

    但他又皱起了眉。“《长物志》里论花木,说牡丹为花中富贵,宜配朱栏玉砌。

    芍药更甚,虽与牡丹并称,终有‘将离’之嫌,都移走。

    换成瘦竹——竹有劲节,配石、临水、映窗,皆宜。

    竹下再种几丛兰草,不要排成队列,要‘疏密有致’——疏可走马,密不透风。”

    等他走后,何茂才连夜叫来宫人休整,生怕误了迁宫的吉日。

    第一轮换完之后,何茂才上了三次折子,才把萧珩请到东宫。

    何茂才迎合太子殿下的喜好,自作主张,把地砖换了汉白玉素面的,他站在那看了许久。

    “正殿是议事之所,该用山水纹,汉白玉,纹理偏重云气,换了。”

    何茂才当时冷汗直流,要换地砖是重工,一来一回,半个月都算是快的,如今离钦天监测算的吉日,可就剩一个月了。

    屏风换了倪云林真迹的仿本,萧珩看了一眼。

    说这幅仿得太过工整,云林的笔意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仿者太想摹得逼真,反而失了神韵,再换。

    屏风又换了,换了一幅米芾的山水。

    萧珩看了许久,说这幅是米芾早年所作,墨色太死,没有米家云山“烟云变灭”的灵动——换。

    第三幅,送来的是黄公望的《富春山居》,他终于点了头,说这幅可以留下。

    何茂才差点当场哭出来。

    花木又换了一轮,瘦竹换了另一种,兰草又加了一丛,忍冬都种上了,但藤蔓爬得不够自然。

    萧珩非说,他要的是《园冶》里说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

    何茂才只好又让工匠重新搭藤架。

    可连廊下的灯笼,萧珩都有话说——宫制的灯笼,是红纱面画金龙,他觉得太呆板,想用江南织造府的手艺。

    让换成苏绣的纱面,上绣兰草纹,烛火透过纱面映出来时,兰草的影子要能投在廊下的石阶上。

    何茂才已经不敢再问了,只是默默记下,默默去办,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是在给太子爷办事,光宗耀祖。

    工期从八月推到九月,又从九月初推到八月中。

    何茂才终于撑不住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小祖宗是根本瞧不上东宫这块地界,他干多少都是白费。

    他跑到乾清宫,一头跪倒在皇帝跟前“奴才无能,辜负圣恩。

    太子殿下天资英睿,凡百工器物皆有法度,奴才昏聩愚鲁,既不能揣摩上意,又不能督造合宜。

    以致东宫修缮,再三反复,工期推移不定,奴才以一己之无能,累及圣朝祥瑞,罪该万死,请圣上降罪。”

    皇帝似笑非笑的靠在椅背上,听完了何茂才,这一长篇哭诉。

    “凤非梧桐不栖。”她把茶盏端起来,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太子挑剔些,天经地义,东宫诸事,悉依最上等规制来办。办妥这趟差使,朕自有恩赏。”

    她抿了口茶,何茂才还想说什么,皇帝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了。

    于是东宫,就这样,又翻新了换了三轮。

    地砖,终于找到了和乾清宫纹理相似的金砖,屏风终于挂上了黄公望《富春山居》,花木全按萧珩的意思重新栽过,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苏绣纱面。

    何茂才瘦了整整一圈,东宫的规格也被推到了大周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高度。

    萧珩站在正殿中央,看着那幅黄公望的摹本,看着窗外那丛新栽的瘦竹,和竹下疏密有致的兰草,看着廊下那盏苏绣纱面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他再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望着殿外那片,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银杏林。

    他不想搬。

    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她批折子时,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也没有锦瑟在廊下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萧珩,他是个孤家寡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银杏叶,落了好几片在廊下的石阶上,久到何茂才额角又冒出汗珠。

    萧珩终于转过身,“可以”。

    他顿了顿,看着何茂才那张,被折腾得面黄肌瘦的脸,“这些天辛苦你了,带着参与此事的主事,找佑安领赏吧。”

    何茂才感动得,差点把营造册子掉在地上,终于,终于,终于把这祖宗伺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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